深谷的軍靴釘在門檻上。
他的右手微微攥緊了一下。
出門前他對著洗手間的鏡子深吸了三口氣。
不是因為怕古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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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怕自己掉鏈子,讓金陵那位失望。
深谷的後背繃得筆直。
「造反?」
「古賀少佐,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深谷徑直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住桌面,上身前壓,幾乎把臉懟到古賀面前。
「兵站總監部軍需安全事故第〇七三號,調查令。」
他從胸前口袋抽出一紙公函,拍在桌面上。
公函右下角蓋著二十三師團的大紅印章,旁邊附著兵站總監部的調撥單存根。
古賀沒有去看。
他的注意力全在深谷身後那三十多個憲兵身上。
每一個人的槍套扣子都松著,手擱在槍柄上,站姿是標準的執法逮捕陣型。
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是來抄家的。
「深谷!我是梅機關長!你帶兵闖入情報機關,要不要命了!」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手指戳向深谷的胸口。
「我直接隸屬於大本營參謀二部!梅機關擁有獨立調查權和獨立執法權!」
「就算是華中派遣軍總司令親自來,也得在門口報備!」
「你一個區區憲兵隊司令,帶著一幫巡邏兵闖進來?」
古賀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信不信我一個電報打到東京,明天你的辭職報告就擺在首相官邸的桌上!
深谷沒搭理他這句話。
他直起腰,掃了一眼縮在椅子邊上的李世群。
李世群立刻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退到牆角,存在感降到零。
深谷開口了。
「四月十七日夜,小日向白朗通過滬市法租界鼎泰昌錢莊。」
「向山城中統局二處外圍組織匯款四十七萬大洋。」
古賀的後頸僵了一下。
「該筆資金用於僱傭中統特務,冒充軍統暗號。」
「在皖南武裝劫掠兵站總監部調撥單上登記在冊的三井商事帝國專供軍需物資。」
深谷的手指戳在桌上那張公函上。
「劫掠物資包括精密零件六十三箱、光學鏡片十七箱、通訊器材九箱。」
「總價值,按軍需省核定價格,一百一十四萬日元。」
古賀嘴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
一百一十四萬日元的軍需物資。
被支那的抗日組織劫走了。
這個數字放在大本營的案頭上,足夠槍斃一個中將。
古賀找到一根稻草。
「物資被劫是前線的事!」
「運輸途中的安全責任歸屬兵站護送部隊!這是兵站總監部失職!關梅機關什麼事!」
深谷往前逼了半步。
「小日向白朗,四月十一日從滬市憲兵隊看押所釋放。」
他的手指從公函上移開,指向古賀的臉。
「釋放令簽字人,梅機關長,古賀少佐。」
辦公室里死寂了三秒。
古賀手裡那杯清酒終於端不住了。
釋放令是他簽的。
白紙黑字,梅機關存檔,憲兵隊存檔,一式兩份。
小日向出來之後幹了什麼?
雇中統。
劫軍需。
這兩件事之間,只隔了六天。
六天。
六天!
古賀的後腦勺嗡地一聲響。
釋放要犯、要犯通敵、帝國軍需被劫。
三個事實串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這是誣陷!」
古賀站起來,撞在書柜上。
「小日向出去之後幹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的個人行為。」
深谷打斷了他。
「個人行為?」
「古賀少佐,我手裡有鼎泰昌錢莊的匯款憑證翻拍件。」
他從口袋裡掏出第二份文件,展開,舉到古賀眼前。
「匯款日期,四月二十七日。簽章人,陳阿福。」
「陳阿福是小日向白朗在法租界的買辦,這一點梅機關的檔案里寫得清清楚楚。」
深谷把憑證甩在桌上。
「小日向用自己的錢莊、自己的買辦、走自己的帳戶,僱傭抗日分子襲擊帝國戰略物資。」
「而放他出來的人,是你。」
深谷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
「古賀少佐,請問,這叫什麼?」
古賀嘴裡的那句「誣陷」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了。
他的雙腿開始發軟。
「我要給東條首相發電報!」
深谷沒攔他。
他轉過身,對走廊里的憲兵抬了抬下巴。
「接管檔案室。調閱小日向白朗釋放卷宗全套原件。」
「反抗者以妨礙軍務罪就地繳械。」
十二名憲兵齊步踏出,皮靴聲沿著走廊轟隆隆地碾過去。
梅機關二樓值班室的門被推開,幾個特務跳起來,手往腰間摸。
領頭的憲兵軍曹沒廢話,右手拔出南部手槍,左手一揮。
身後兩排憲兵拉動槍栓的聲音整齊劃一。
嘩啦。
十二個黑洞洞的槍口懟在特務們的額頭上。
沒有人敢動。
特務們的手僵在半空中,緩緩舉了起來。
走廊那頭傳來古賀歇斯底里的叫喊。
「這是梅機關的機密!帝國情報系統的核心檔案!」
「誰敢動一張紙,就是與整個情報界為敵!」
深谷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古賀少佐,我的人不會翻閱任何情報檔案。」
「我只取小日向白朗的釋放卷宗。一份都不多拿。」
他頓了一下。
「當然,如果您非要阻攔,我的調查報告裡會多一條。」
「梅機關長拒絕配合兵站軍需安全調查,涉嫌銷毀證據。」
古賀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再吭聲。
十五分鐘後,深谷帶著一沓卷宗副本走出了梅機關的大門。
三十多名憲兵整隊撤離。
辦公室里只剩下古賀和李世群。
古賀死死盯著桌上那攤酒漬。
「李世群!」
李世群從牆角閃出來,彎著腰。
「在!」
「小日向在哪兒?」
「應該還在法租界的安全屋。」
「給我找到他!」
古賀一拳砸在桌面上,文件跳了起來。
「天亮之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李世群重重點頭,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
金陵。
兵站總監部二樓。
林楓靠在沙發上,電話聽筒擱在肩膀和耳朵之間。
深谷的匯報乾脆利落。
「卷宗原件已經取到,古賀當場沒有動武,情緒瀕臨失控。」
林楓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鋼筆,在備忘本上劃了一道橫線。
「做得好。」
「卷宗複印一百份。」
「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派人送到滬市所有日偽機關的公告欄。」
「工部局、市政廳、警察廳、鐵路局、郵政總局、各區聯保辦事處,一個不漏。」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將軍,一百份?」
林楓把鋼筆擱下。
「一百份。」
「讓全滬市每一個吃皇軍飯的人,明天中午端碗的時候聊的都是這件事。」
「嗨。」
電話掛斷。
林楓把聽筒放回座機,剛端起茶杯,門被敲了兩下。
趙鐵柱推門進來。
「皖南的事,辦妥了。」
他把一份電報譯稿和一張簽名文件放在茶几上。
「三井的貨追回來六成,池田驗過貨之後當場簽了聯署信,無條件支持委員會方案。」
林楓翻了翻那張聯署信,三井商事駐華代表的私章蓋得又大又正。
「剩下的四成?」
「已經送到皖南站老周手上了。」
「匯款憑證、電文底稿、中統人員名單,一份不留,全給了他。」
趙鐵柱頓了一下。
「附帶的那句話也傳到了。」
林楓把聯署信折好,塞進抽屜。
他拿起鋼筆,在備忘本上畫了個叉。
古賀。
小日向。
兩個名字,一筆勾銷。
現在整盤棋的焦點,轉到了山城。
戴春風這個人,心眼比針尖還小。
中統冒充軍統的旗號劫貨,這不是搶錢。
這是往他臉上吐口水。
徐恩曾要倒霉了。
中統的資源一旦被軍統吞掉,戴春風在江南的觸角會膨脹一倍。
而這一倍的力量,歸根結底要找一個合作方來變現。
能跟他合作的人,放眼整個淪陷區。
只有一個。
林楓把茶喝完,擱下杯子。
「鐵柱,今晚還有事嗎?」
「沒了。」
「那去睡吧。」
趙鐵柱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組長,您也早點休息。」
林楓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半秒。
組長。
這個稱呼把他拉回了某個很遠的地方。
滬市的舊貨商店,老王在那裡擦著櫃檯。
「組長,三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