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的雜音嘶嘶響了兩秒,啪地一聲接通。
「深谷。」
「將軍!」
深谷的嗓子拔高了半個調,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聲響,人已經站了起來。
林楓沒理會他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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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日向出來之後,花了四十七萬大洋,買通中統徐恩曾的外圍。」
「冒充軍統暗號,在皖南劫了三井商事的一批專供軍需。」
他的食指在聽筒上輕輕磕了一下。
「人證物證俱全。」
電話線里傳來深谷急促的呼吸。
這個一路跟著小林楓一郎的憲兵司令,後背上的寒意竄到後腦勺。
古賀拿大本營手續放小日向。
小日向買中統的刀。
中統劫兵站的貨。
三步棋,環環相扣。
古賀在試探。
試探小林楓一郎離開滬市之後,兵站總監部的產業到底有沒有人看家。
如果小林選擇忍氣吞聲,那就說明他鞭長莫及。
梅機關下一步就不是劫貨了。
是吃人。
深谷捏著聽筒的手在抖。
不是怕古賀,是怕自己反應慢了半拍。
小林在金陵都能查到皖南的事情。
他這個滬市憲兵隊司令,天天坐在古賀眼皮子底下。
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將軍因此覺得他辦事不力……
深谷不敢往下想。
「將軍,卑職立刻.....」
林楓打斷了他。
「不用抓他。」
深谷愣住。
不抓?
四十七萬大洋的證據鏈都查清楚了,不抓?
林楓的聲調沒有起伏。
「你帶隊去梅機關。」
「以兵站總監部軍需失竊的名義,當眾調閱釋放小日向白朗的全部審批卷宗。」
「動靜要大。」
「多大?」
「大到全滬市每一個日偽系統的官員,明天早上端起飯碗的時候,嘴裡嚼的都是這件事。」
深谷的喉結滾了一下。
「將軍,您的意思是……」
林楓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緩緩摩挲著桌面上那張匯款憑證的翻拍件。
「我的意思很簡單。」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古賀少佐,用他梅機關長的權力,親筆簽字擔保釋放了一個人。」
「這個人轉頭就花四十七萬大洋,僱傭支那中統特務,襲擊帝國專供軍需物資。」
他停了一拍。
「深谷,你說這叫什麼?」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林楓自己回答了。
「這叫勾結抗日分子,破壞帝國戰略軍需。」
深谷的後槽牙咬在了一起。
這頂帽子扣下來,古賀就算是東條首相親兒子,不死也得扒三層皮。
釋放令上白紙黑字是他簽的名。
小日向拿著這份自由去幹了什麼?
雇中統劫軍需。
古賀洗都洗不掉。
「卑職明白了!」
深谷的聲音硬了起來。
「將軍,我手上兩個中隊的精銳憲兵,半小時內可以集結完畢。」
「協查函呢?」
林楓把聽筒換了只手。
「你找納見拿二十三師團的大印,自己蓋。」
「記住,你去梅機關不是打架,是查帳。」
「穿最整齊的軍裝,帶最多的人,走正門,報番號。」
「每一步都要合法合規。」
「嗨!」
電話掛斷。
林楓把聽筒擱回座機上。
古賀這個人,有意思。
上次查天皇內庫的帳被褫奪軍銜、當眾逮捕。
換了任何一個正常人,出來之後都該夾著尾巴做人。
他倒好。
東條把他撈出來,官復原職的屁股還沒坐熱,就急不可耐地伸手了。
放小日向,劫三井的貨,打的是軍統的旗號。
若林楓不是軍統的鐵公雞。
這步棋,說不定還真能讓他矇混過去。
三步棋確實動了腦子。
但古賀算漏了一件事。
他算漏了李世群。
李世群這條狗,嗅覺比誰都靈。
古賀自以為捏住了七十六號的命脈。
殊不知李世群從第一天起就給自己留了後門。
這個人不忠於任何主子。
他只忠於贏家。
不過,現在自己的五號計劃,正需要東條的點頭。
自己送上門來。
這個古賀倒是自己的送財童子!
……
滬市梅機關。
二樓辦公室。
古賀少佐翹著二郎腿坐在影佐留下的紅木辦公桌後面。
手裡捏著一杯清酒。
對面的椅子上,七十六號主任李世群半個屁股掛在椅子邊緣,滿臉堆笑。
「李桑,你說小林在金陵收到消息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古賀晃了晃酒杯。
李世群搓著手,陪笑。
「小林將軍日理萬機,恐怕一時半刻還顧不上這種小事。」
「小事?」
古賀把酒杯往桌上一擱。
「三井的專供軍需,那可是掛在兵站總監部調撥單上的東西。」
「被人假冒軍統劫走,你知道意味著什麼?」
他豎起一根手指。
「意味著小林楓一郎的後勤網漏成了篩子。」
「他連自己的貨都看不住,還怎麼跟大本營交代?怎麼跟三井交代?」
古賀站起身,繞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李世群。
「這只是第一步。」
「等他焦頭爛額的時候,我會把這件事往東京遞。」
「小日向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文件里,中統更不會。」
「東京那邊只會看到一個事實。」
「兵站總監部管轄範圍內,發生了嚴重的軍需安全事故。」
他拍了拍李世群的肩膀。
「這叫什麼?李桑?」
李世群畢恭畢敬。
「這叫……高明。」
古賀滿意地笑了。
「這叫溫水煮青蛙。」
李世群跟著笑,笑得比古賀還真誠,眼角都擠出了褶子。
他垂下去的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
溫水煮青蛙。
古賀覺得自己在煮小林楓一郎。
李世群在金陵親眼見過小林怎麼收拾汪衛。
怎麼用一百二十門重炮轟平友軍防線。
那個人不是青蛙。
那個人是鍋底下的火。
古賀現在做的事,跟往火堆里潑油沒有區別。
小日向劫三井的貨?
李世群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這批貨的消失不會超過四十八小時就傳到金陵。
小林楓一郎的反擊,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古賀還在那兒興高采烈地暢想未來。
死人才有的樂觀勁。
李世群在心裡給古賀點了根香。
「古賀長官英明!」
古賀端起那杯清酒送到嘴邊,還沒來得及抿一口。
樓下傳來一陣密集的皮靴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的軍靴踏在梅機關的石板走廊上,節奏又快又沉。
啪。啪。啪。啪。
古賀皺眉扭頭看向門口方向。
什麼人?
這個時間誰敢在梅機關的地界上跑出這種動靜?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辦公室的門被一腳踹開了。
鐵包頭的軍靴正正踢在門板中央,整扇門砸在牆上彈了回來。
深谷大佐站在門口。
身後站著三十多名全副武裝的憲兵,鋼盔、武裝帶、南部十四式手槍。
每個人的槍套都解開了扣子。
走廊里還有更多。
古賀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清酒灑出幾滴。
「深谷!你瘋了?這裡是梅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