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著急了，把那張紙推到林楓面前。
「沒有！絕對沒有虛報！」
「小林閣下，您看，這是北野師團長親自核算的數目。」
林楓拿起那張紙掃了兩眼。
數字確實是六萬發。
旁邊還有北野的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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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紙放下。
「說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多。」
「別拿前線吃緊那種連大本營都不信的鬼話來糊弄我。」
井上擦了擦額頭的汗，開始從頭講。
島國在菲律賓的戰事並不順利。
日軍登陸後，把美菲聯軍主力壓縮包圍在巴丹半島和科雷吉多爾島要塞。
大本營最初判斷，來幾次豬突衝鋒，那些阿美莉卡少爺兵撐不過一周。
結果呢？
第六十五旅團為了搶頭功。
在完全沒有重炮兵掩護的情況下，草率地發起了集團攻擊。
美菲軍的火力把衝鋒的日軍打得漫山遍野找掩體。
僅僅四十八小時。
美菲軍用四十八小時，殲滅了第六十五旅團三分之二的兵力。
指揮作戰的本間被迫下令停止進攻。
東京震怒。
大本營不得不把國內唯一的總預備隊第四師團派往菲律賓增援。
說到這裡，井上的敘述變得微妙起來。
「第四師團到了菲律賓之後，沒有馬上發起攻擊。」
林楓挑了挑眉。
「沒有發起攻擊？那你們在幹什麼？」
井上的聲音小了一點，但隱隱透著一絲理所當然。
「……在跟上級談條件。」
林楓端著茶杯的手一抖。
打仗之前先談條件。
在軍紀森嚴、動輒切腹的陸軍里。
全天下也就這幫奇葩的大阪兵能幹得出來。
井上說得很認真。
第四師團要求大本營提供足夠數量的重炮來壓制美菲軍陣地。
不給炮，不打。
要求空軍加強轟炸，不炸，不動。
這場仗還沒開打，前線跟後方的大本營倒是先談判了整整十一天！
大本營那幫狂熱的參謀們差點沒氣吐血。
恨不得把第四師團的軍官全拉出去槍斃。
但巴丹半島不能不打。
最後大本營咬牙，硬是東拼西湊，前後調來了一百九十門大炮。
一百九十門。
包括九六式一五〇毫米榴彈炮和九六式二四〇毫米榴彈炮。
這火力配置，放在華夏戰場上足夠打一場大型會戰。
結果呢？
第四師團拿到炮之後，效率高得驚人。
炮兵先把美軍陣地犁了三遍，步兵才慢悠悠上去收割。
美菲軍在鋪天蓋地的炮火下建制崩潰，紛紛棄陣而逃。
四月九日，七萬餘人的巴丹守軍投降。
這是美軍歷史上投降人數最多的一次。
林楓聽完，默默靠在真皮椅背上。
大阪師團，果然名不虛傳。
不肯拼命，會算帳。
用炮彈換人命，怎麼算都划得來。
「所以，你們這六萬發炮彈，是用來打科雷吉多爾的。」
井上用力點頭，
「嗨！」
「科雷吉多爾島是美軍在菲律賓的最後堡壘，地下工事極其堅固。」
「北野師團長判斷，需要更密集的炮擊才能破防。」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科雷吉多爾島。
歷史上，日軍確實是用海量炮彈把這座要塞的守軍炸到崩潰的。
溫賴特最終率領一萬兩千名守軍投降，標誌著阿美莉卡在菲律賓的全面失敗。
這筆生意做不做？
做。
六萬發炮彈，按兵站出廠價核算是一筆天文數字。
更重要的是，第四師團打菲律賓，跟華夏戰場無關。
讓他們去轟阿美莉卡人，正好。
「貨款怎麼結？」
井上眼睛一亮，從口袋裡又掏出一份文件。
「北野師團長說了，可以先付三成定金，餘款在三個月內以菲律賓繳獲的物資折抵。」
林楓翻了翻文件。
條款寫得極其細緻，連匯率換算都列出了三種方案。
果然是大阪人。
連打仗都帶著一股子生意經。
他心裡另一個疑問更大。
「井上，我問你一件事。」
「將軍請說。」
「一百九十門重炮，這配置比華中派遣軍的任何一次戰役都豪橫。」
「大本營什麼時候對你們第四師團這麼大方了？」
井上的臉上浮出一種奇怪的笑意。
不是尷尬，也不是討好。
是一種「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得意。
他往前湊了半個身子。
「小林閣下，您不知道嗎？」
「我們北野師團長，是一夕會的骨幹。」
一夕會。
林楓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一夕會，陸軍中最強大的派系組織。
創始成員包括東條、板垣征四、石原莞、土肥原賢。
帝國陸軍現在檯面上的每一個實權人物。
往上追溯，幾乎都能摸到一夕會的影子。
北野是一夕會的骨幹。
難怪大本營肯給他一百九十門重炮。
難怪第四師團談條件談了十一天，大本營硬是忍了。
林楓慢慢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杯，沒有喝。
井上還在那兒笑，一副「我們有靠山」的炫耀勁頭。
「北野師團長說了，一夕會的老兄弟們，要互相照應。」
井上話鋒一轉。
「小林閣下在陸大的導師，是石原中將吧？」
「石原先生也是一夕會的。」
他的話被林楓一個手勢打斷了。
「井上。」
「嗨！」
「回去告訴北野師團長。」
林楓把茶杯擱在桌上。
「六萬發炮彈，我接了，定金不用三成，兩成就夠。」
「我有一個條件。」
井上連忙掏出筆。
林楓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操場上，幾排新兵正在練習匍匐前進，動作歪歪扭扭。
「井上，你剛才說運炮彈的貨船被阿美莉卡潛艇擊沉了。」
林楓沒有回頭，背對著井上。
「嗨！整船貨全沉了！」
「沉了多少發？」
井上愣了一下。
「呃……大約……一萬兩千發左右。」
「保險呢？」
「走的是軍需省的戰時統保，已經報了損，大本營核銷了。」
林楓轉過身。
「核銷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
「井上，我問你個問題。」
「將軍請說！」
「那艘貨船沉沒的時候，第四師團有沒有人跟船？」
井上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卑職不太清楚具體....」
「沒有人跟船。」
林楓替他回答了。
「一萬兩千發炮彈，走軍需省統保核銷，船上沒有第四師團的人押運。」
「也就是說，這批炮彈到底沉沒了多少發，沉在哪裡，有沒有被打撈。」
「全憑你們師團長一張嘴。」
井上的後背滲出冷汗。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大阪師團的套路，從來都是這樣。
報損報大，核銷吃差價。
一萬兩千發炮彈，實際沉了多少？
五千？
三千？
剩下的早就被北野拆了包裝，在菲律賓的黑市上換成了金條。
這不是林楓關心的事。
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炮彈，我給你發七萬發。」
井上愣了一下。
「七萬發？」
林楓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其中一萬發，不走正常航線。」
井上眨了眨眼。
「什麼意思？」
「意思是，七萬發炮彈，六萬發裝一條船。」
「走兵站的正規調撥單，過所有港口稽查，乾乾淨淨送到馬尼拉。」
林楓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
「剩下一萬發，由我的人在江南兵工廠重新編號、重新裝箱，單獨裝第二條船。」
「這條船在經過灣灣海峽的時候，會非常不幸地遭遇阿美莉卡的潛艇。」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沉了。」
井上瞪大了眼睛。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
這一次安靜得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