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田茂沒有回家。
華中派遣軍司令部的最高長官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菸灰缸里塞滿了揉碎的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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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在晚間十點送來第三壺茶,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位華中派遣軍最高長官正趴在辦公桌上,用紅藍鉛筆在一張A3紙上反覆劃線。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滬市租界接管後三十天的財務流水。
稅收抽成、碼頭吞吐的過路費、倉儲周轉的暗花、外匯兌換的巨額匯差。
甚至是被查封物資的折價變現……
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每一行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個結論。
小林楓一郎,這個被東京視為眼中釘的年輕人。
每個月能給華中派遣軍司令部(準確地說,是給澤田茂本人的小金庫)上繳的「特別貢獻金」。
折合日元高達七百萬!
七百萬啊!
這還只是一個月的!
澤田茂放下鉛筆,揉了揉太陽穴。
東京那幫坐在辦公室里紙上談兵的蠢貨。
根本不知道前線的將領到底需要什麼!
東條為了穩固自己的權力,一紙調令就要把小林楓一郎這只會下金蛋的母雞給弄走。
發配到南方軍去當什麼狗屁高級顧問!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司令部專用信箋,提筆寫了十五分鐘。
措辭反覆修改了三遍。
既要表現出對大本營的絕對忠誠,又要找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把人留下。
最終定稿的「意見書」只有兩頁紙。
第一頁全是官話。
南方作戰在即,滬市作為華中最核心兵站。
承擔著兵員轉運、物資集散、外匯調度之重任。
當此非常時期,兵站主管人員不宜輕動,懇請暫緩執行相關調令。
小林大佐治滬有方,不可替代,懇請大本營暫緩執行相關調令。」
第二頁,是那份財務報表。
乾淨、精確、無可辯駁。
澤田茂在用無聲的語言告訴東京。
把人弄走,這筆錢就沒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澤田茂在抄送欄里猶豫了三秒,最終狠狠一咬牙,沒有寫東條。
寫下了參謀總長杉山元的名字。
他知道,軍部里對東條獨攬大權不滿的人大有人在。
「發出去!用最高絕密波段!」
澤田茂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他這是在公然頂撞首相的意志。
為了滬市的穩定,更為了自己那每個月七百萬的巨額利益。
他沒得選,只能死保小林楓一郎!
.....
同一時間。
第二十三師團臨時司令部。
納見敏郎也收到了調令的抄件。
他看著文件上的字,手腳冰涼。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帝國玩笑!」
納見敏郎的聲音都在發抖。
小林要走?
小林如果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那一億八千萬的專項經費怎麼辦?
那筆錢的帳目、存放地點、運作方式,全捏在小林楓一郎一個人手裡!
他納見,是這筆錢的法定簽字人和共同擔保人。
一旦小林離開,這筆錢就成了一筆死帳、爛帳。
如果東京派審計組下來查帳。
錢對不上,或者帳目不清.....
切腹?
切腹都算輕的!
他會被指控貪污帝國巨額軍費。
他全家都會被釘在帝國陸軍的恥辱柱上。
「不……絕對不行!小林楓一郎就算死,也得死在我二十三師團的編制里!」
他衝出辦公室,直奔機要室。
「給我接東京兵務局!快!」
納見吼道,把值班的少尉嚇得渾身一哆嗦。
他一把抓過桌上的紙筆,手抖得連字都寫得歪歪斜斜。
致兵務局。
師團專項經費一億八千萬日元的運作及監管,事關重大。
若無小林參謀長全盤統籌,本官實無力獨自管理此等巨資。
懇請大本營收回成命,否則經費若有閃失,本官萬死難辭其咎!
第二十三師團長,納見。
機要員看到「一億八千萬」這個數字,連發報的手指都在哆嗦。
納見站在發報機旁,死死盯著電波發出的指示燈。
他把自己徹底綁在了小林楓一郎的戰車上。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現在比林楓本人更害怕這道調令生效!
與此同時,在華最高司令官煙俊六、華北派遣軍司令岡村等.....
多個在華高級將領的電報飛往東京。
意思只有一個,華夏戰場需要小林楓一郎。
.....
世界,在這一天,徹底翻開了血與火的新篇章。
華盛頓。
國會山。
阿美莉卡總統羅斯福拄著拐杖,在兩名副官的攙扶下,艱難但無比堅定地站在了演講台前。
「1941年12月7日,一個將永遠蒙受恥辱的日期.....」
數小時後,國會兩院以壓倒性的票數,正式通過對日宣戰決議。
反對票,僅僅只有孤零零的一張。
六千英里外的倫敦。
邱吉爾坐在唐寧街十號的書房裡,握著話筒與阿美莉卡駐英大使通話。
掛斷電話後。
這位大英帝國的首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
在私人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我們終於贏了。」
這不是因為珍珠港的慘劇。
而是因為美國那頭沉睡的巨獸,終於被炸醒了。
莫斯科。
克里姆宮。
斯達林收到遠東情報站的確認電報時,莫斯科城外的炮聲仍清晰可聞。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在一份絕密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命令。
第二批西伯利亞精銳師,即刻停止遠東防務,全線西調,投入莫斯科保衛戰。
遠東安全了。
阿美莉卡將替蘇聯扛住整個太平洋方向的壓力。
這筆地緣政治的帳,斯達林算得比誰都清楚。
而在風雨飄搖的華夏。
山城,黃山官邸。
常凱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四年。
當珍珠港遇襲的消息傳來時,他激動得在書房裡連說了三個「好」字。
在隨後的緊急軍事會議上,他毫不猶豫地正式簽署了對日宣戰書。
不止對島國。
同時對德國、義大利全面宣戰。
一紙宣戰書,將華夏綁上了盟國的戰車。
從這一刻起,華夏不再是孤軍奮戰。
阿美莉卡的鋼鐵援助、英國的情報共享、蘇聯的戰略牽制。
所有的資源通道,都將因為這份宣戰書而向華夏打開。
會議散去後,黃山官邸的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常凱站在窗前,背對著戴春風。
「阿美莉卡參戰了。」
「但是雨農啊,你要明白,洋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我們想要拿到他們的美援,就必須拿出足夠分量的東西來,證明我們有不可替代的利用價值。」
戴春風立刻立正,神色肅然。
「委座的意思是?」
常凱申轉過身。
「日軍南方軍的作戰部署。」
「這是遞給阿美莉卡的見面禮。」
「禮輕了,人家不把你當回事。」
戴春風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那份島國偷襲珍珠港的情報,產生了副作用。
在委座心中,既然珍珠港的情報能獲得。
那其他的情報也應該是輕而易舉。
但是戴春風太清楚了,這份所謂的「見面禮」是何等的絕密。
放眼整個軍統,乃至整個華夏的情報界,只有一個人有可能拿得出來。
回到軍統局本部。
戴春風把辦公室的門從裡面反鎖,與毛以言面對面坐下。
毛以言試探著打破了死寂。
「走木村的線?」
戴春風煩躁地擺了擺手,一口否決。
「木村級別太低,他只是個稽查隊長,根本接觸不到南方軍核心的作戰序列。」
「就算他接觸到了,以他現在的處境,也送不出來。」
沉默。
牆上的鐘擺來回晃了十幾個來回。
戴春風深吸了一口氣,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一張最高級別的空白密電紙。
他拿起鋼筆,手腕懸在半空,卻遲遲無法落下。
珍珠港剛剛被炸,日軍全境進入最高級別的紅色戒嚴。
這個節骨眼上,讓「鐵公雞」去傳遞南方軍的核心情報,
這無異於逼著他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跳舞!
只要這機密情報傳出來,戰場上的日軍肯定會警覺。
稍有不慎,軍統這張最王牌的底牌就會徹底灰飛煙滅。
但是,委座開了口,國家需要這份投名狀。
戴春風閉上眼睛,狠狠咬了咬牙,筆尖終於落在了紙上。
他親手寫下了一行字,並蓋上了常凱親筆手令的絕密副本印章。
電文極短。
「舉國存亡之秋,懇請速報南方軍全部作戰序列。」
毛以言看完,嘴唇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戴春風轉過身去,不讓毛以言看到他眼底的掙扎。
「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