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克里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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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莫斯科,凜冬已至。
斯達林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菸斗。
窗外莫斯科河面結了薄冰,天空壓得很低。
桌上攤著三份報告。
第一份,西方面軍戰報。
維亞濟馬戰役失敗。
六十萬人,整建制打沒。
擱在鷗洲任何一個國家,這個傷亡數字足夠讓他們亡國三次。
第二份,後勤統計。
莫斯科城內現有的糧食儲備,按最低配給標準勒緊褲腰帶。
只夠撐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後,不被炸死,也會餓死。
前兩份是死局。
第三份,信封上蓋著最高等級的紅色三角戳。
他抽出譯文。
紙上的字不多。
經多渠道交叉驗證:御前會議已正式確定南進戰略。
聯合艦隊將於西半球12月7日對美國太平洋艦隊發動突襲。
目標:珍珠港。
島國不會在可預見的將來對蘇聯開戰。
遠東方向安全。」
落款代號:拉姆扎小組;上海站。
斯達林盯著這份簡短的譯文。
他劃燃了火柴,點上菸斗。
煙霧升起來,遮住了他的眼睛。
佐爾格在東京被捕後,遠東方向的高級別情報已經徹底斷流。
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最絕望的時刻,這張足以挽救整個政權的底牌。
竟然來自幾千公里外的遠東魔都,上海灘!
這張地下情報網,竟然滲透到了能夠摸清聯合艦隊絕密作戰計劃的恐怖地步。
今天,他必須做一個決定。
遠東的部隊,調還是不調?
西伯利亞軍區和遠東方面軍手裡還攥著二十五個整編師。
全是在零下四十度凍土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絕對精銳。
可他們的任務是防備島國關東軍。
一旦抽調,遠東將大門洞開。
賭對了,莫斯科絕處逢生。
賭錯了,東西兩線同時崩潰,蘇聯從地圖上消失。
斯達林吸了一口煙。
「叫朱可夫來。」
十五分鐘後,朱可夫大步走進辦公室。
軍靴上的泥還沒幹。
剛從前線視察陣地回來,連衣服都沒換。
斯達林把電報推過去。
朱可夫用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將電報上掃了兩遍。
「如果這份情報是準確的……」
斯達林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這位最高副統帥的話。
「你只回答我一個問題。」
「莫斯科,到底守不守得住?」
朱可夫沉默了三秒。
「守得住。但我需要增援。至少十五個師。」
斯達林盯著他。
「遠東的部隊,我給你。」
朱可夫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
「什麼時候到?」
「第一批部隊已經在鐵路上了,我三天前就下了預調令。」
朱可夫愣了一下。
三天前,那時候這份電報還沒送到克里姆林宮。
也就是說,斯達林在看到這份情報之前,就已經開始賭了。
電報只是讓他確認自己沒賭錯。
朱可夫沒有多問。
他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我需要他們卡在圖拉和加里寧。」
「只要這兩個支點不丟,莫斯科的防線就不會斷。」
斯達林點了點頭。
「去辦。」
朱可夫走到門口停下。
「十一月七日的紅場閱兵,照常進行嗎?」
斯達林靠在椅背上,菸斗銜在嘴角。
「照常,時間提前到上午八點。」
「可是日耳曼人的轟炸機……」
「日耳曼人的飛機,我不管。這是防空軍的事。」
「我只要你保證,閱兵期間,紅場的上空不能落下一顆炸彈。」
朱可夫立正,轉身離去。
……
十一月七日。
上午八時整。
紅場大雪紛飛。
布瓊尼騎著白馬出場,馬蹄踏在積雪上。
隨後,斯達林走上檢閱台。
灰色軍大衣,皮帽,紛飛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
擴音器傳出低沉的喬治亞口音。
「紅軍和紅海軍戰士們,指揮員們……」
這聲音不僅僅迴蕩在紅場,它正通過大功率電台發往全世界。
它穿過了莫斯科每一條堆滿沙袋的街道。
穿過了每一個擠滿老人和孩子的防空洞。
穿過了莫斯科郊外那一條條被凍得梆硬的戰壕。
「……敵人並不像某些驚慌失措的知識分子所描繪的那樣強大。」
「……偉大的解放使命已經落在你們身上。」
他提到了一九一八年。
那一年,十四個帝國主義國家糾集聯軍圍攻新生的蘇俄。
全國四分之三的領土淪陷,紅軍沒有正規的武器,沒有外部的盟友,甚至連黑麵包都發不出來。
那一次,活下來了。
「今天的蘇聯,比二十三年前強大百倍。」
「消滅日耳曼侵略者!」
烏拉——!
烏拉——!!
烏拉——!!!
整個紅場沸騰了。
分列式開始。
軍事學院的學員方隊最先通過,他們年輕的面龐被凍得通紅,但步伐齊整。
內務部捷爾任斯基師緊隨其後。
然後是從前線抽回的步兵營。
這個方陣的隊列並不整齊。
有人穿著白色的偽裝雪地服,有人穿著單薄的卡其布軍大衣,甚至有人背上還背著挖戰壕用的鐵鍬。
他們的臉上沾著硝煙和泥土。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只是路過紅場。
他們知道,走完紅場的石板路,下一站不是營房。
是莫斯科郊外的戰壕。
最後通過檢閱台的是民兵方陣。
工人、大學生、頭髮花白的職員,隊伍里還能看到幾個穿著破舊長裙的婦女。
他們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的人因為過度緊張,連正步都走成了順拐。
這一刻,沒有人在意這些瑕疵。
那是屬於一個民族在瀕臨絕境時,爆發出的最慘烈的悲壯。
坦克方陣壓軸。
T-34的寬履帶碾過紅場條石,引擎轟鳴震得胸腔發顫。
雪花落在裝甲板上,被發動機的熱氣瞬間融化。
兩百輛坦克。
不多。
但夠了。
這些坦克經過檢閱台後沒有回營。
它們拐上了通往西郊的公路,履帶碾著齊膝的積雪,直接開向了前線。
此時,莫斯科城外四十公里處。
日耳曼第四裝甲集團軍的先頭部隊,已經艱難地推進到了紅波利亞納鎮。
中央集團軍群司令官包克元帥登上一座殘破的東正教教堂塔樓,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他看到了克里姆林宮尖頂上的紅星。
包克放下望遠鏡,對轉頭對著身邊凍得直打哆嗦的參謀長。
「我們馬上就要贏了。」
「等拿下了那座宮殿,我們可以喝著伏特加過聖誕節了。」
他沒有看到的是在那顆紅星下面,一場閱兵剛剛結束。
數萬人的隊伍踏著齊腰深的大雪,正朝他走來。
他更沒有看到的是,在遙遠的西伯利亞鐵路上,一列又一列悶罐軍列正晝夜不停地向西疾駛。
車廂里擠滿了穿著白色冬裝、皮帽扣到眉骨的西伯利亞步兵。
這些人不怕冷,不怕死,不怕任何東西。
他們唯一怕的,是來晚了。
……
同一時間。
黃土高坡。
窯洞。
煤油燈下,一份經過三次轉譯的情報攤在粗糙的木桌上。
「珍珠港。十二月七日。」
窯洞裡坐著三個人。
因為抽得太兇,整個空間裡煙霧繚繞,幾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孔。
坐在中間那張木椅上的人終於開了口。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上的電文紙,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
「同志們,這份情報的價值有多大,不需要我來多說了。」
「可以說,它直接關係到了全世界戰爭的走向。」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
「這份情報,我們不能直接用。」
坐在右側、戴著眼鏡的人抬起頭,伸手推了推鏡框,接口道。
「我們在上海的情報網,是無數同志拿命換來的。」
「如果我們直接在國際上把情報告知美國,這頭裝睡的獅子確實會醒。」
「日軍大本營立刻就會意識到,他們在滬市的最核心高層里,被安插了一根釘子。」
「一旦日軍瘋狂反撲追查,我們在上海的同志,必將面臨滅頂之災。」
第三個人摁滅了菸蒂。
吐出兩個字。
「借殼。」
這兩個字一出,窯洞裡的思路瞬間被打通。
中間那位人爽朗地笑了起來。
「對,借殼生蛋!」
「山城那幫人不是天天在盟軍面前自詡情報天下第一嗎?」
「既然咱們不方便出面,那就把線索遞到軍統手裡。」
「這潑天的大功,他們想要,白送給他們又何妨!」
中間那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只要這份情報能名正言順地擺上阿美莉卡人的辦公桌。」
「只要能早一天逼阿美莉卡下水,咱們的戰略目的就算達到了。」
「立刻發報。」
「通知上海的潘年同志,這個移花接木的局,就在上海灘落地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