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虹口區,古賀官邸。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昂貴雪茄的菸草味。
古賀靠在沙發里。
手裡捏著一份電文抄件。
他笑出了聲。
深谷大佐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半個屁股貼著皮墊,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古賀把電文往前一扔。
「深谷大佐,好好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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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谷欠身,雙手把電文拿起來。
視線在紙面上掃了兩行。
陸軍省嚴查。
首相親自批示。
古賀端起青花瓷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這顆長在帝國陸軍身上的毒瘤,終於要被切掉了。」
古賀放下茶盞。
「憲兵隊有風紀監察權。」
「我要你們特高課,立刻出具一份關於小林楓一郎的調查報告。」
他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定性要准,思想極度危險,抗拒軍令,私自調動部隊干涉政治。」
「可以加上一條,有通敵嫌疑。」
「越過華夏派遣軍司令部,直接上報陸軍省兵務局。」
深谷拿著電文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
這哪裡是調查報告。
這是催命符。
給小林楓一郎下催命符?
深谷腦子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前兩任憲兵司令的下場在眼前輪番閃過。
這份報告交上去,陸軍省要是順水推舟把小林辦了,那皆大歡喜。
可要是辦不倒呢?
站著的是華夏派遣軍總司令煙俊六大將。
站著的是那群隨時敢拔刀天誅的櫻心會狂熱軍官!
只要他有一口氣喘過來,回到滬市。
第一個被生吞活剝的,就是他深谷。
深谷把電文放回茶几。
雙手搓了一下。
「古賀少佐……這件事,是不是再仔細斟酌斟酌?」
古賀的臉皮瞬間繃緊。
「憲兵隊直屬憲兵司令部,但歸當地軍司令官節制。」
「越過澤田茂中將直接上報東京,這不合規矩。」
「而且,特高課目前掌握的材料,還不足以……」
深谷的話沒說完。
啪!
古賀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震得茶盞里的水濺了出來,落在玻璃面上。
「規矩?」
古賀霍然起身,繞過茶几,大步走到深谷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大佐。
「你跟我講規矩?」
「深谷,你最好把腦子放清醒一點,搞清楚是誰下令調查的!」
古賀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
「是東條首相閣下!」
「內閣首相,陸軍大臣!他要查一個大佐,還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你覺得小林楓一郎這次去了東京,還有反抗的機會嗎?」
深谷直接無語。
東條親自下令,這是十死無生的死局。
古賀把話挑明了。
不聽小林的,以後可能會死。
不聽東條的,現在就得死。
深谷從沙發上站起來。
立正。
低頭。
「哈伊!」
「我回去,立刻讓特高課準備最詳盡的材料。」
古賀退回沙發旁,重新坐下。
端起茶盞。
「去吧。辦得漂亮點。首相閣下會記住你的功勞的。」
.....
與此同時,虹口區另一端的第23師團長官邸。
納見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
手裡握著鋼筆,筆尖在信箋紙上懸著。
他煩躁地把信箋紙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廢紙簍。
裡面已經扔了七八個紙團。
陸軍省兵務局的密電早上剛到。
要求他作為第23師團長,出具一份關於參謀長小林楓一郎的「情況說明」。
內部詢問。
不公開。
本來兵務局會派人來巡視談話。
但小林馬上要回國開會,人都要走了,兵務局懶得跑這一趟,直接讓他這個直屬上級寫材料。
納見揉了揉太陽穴。
這材料怎麼寫?
寫好話?
東條那邊肯定不滿意,自己這個師團長也當到頭了。
納見咬了咬牙,下定決心,重新抽出一張嶄新的信箋紙。
筆尖重重落在紙面上,刷刷寫下兩行充滿指控意味的開頭。
砰!
書房的實木門被一把推開。
納見手一抖,鋼筆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黑線。
他猛地抬起頭,憋了一早上的怒火直衝腦門。
「八嘎!誰給你的膽子不通報就……」
罵音效卡在嗓子眼。
林楓大步走進來。
軍靴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壓迫感卻填滿了整個房間。
副官跟在林楓身後,滿頭大汗,臉漲得通紅。
兩隻手在身前搓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納見瞪著副官。
怎麼連個通報都沒有?
副官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納見猛地反應過來。
官邸外面的警衛,從昨天起就全換成了第四聯隊的人。
全是小林楓一郎的兵。
這是他的官邸,但他在這裡,連個大門都看不住。
納見頹然地揮了一下手。
副官如蒙大赦,趕緊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咔噠一聲輕響。
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林楓連個軍禮都沒敬,直接走到書桌前。
他隨意地拉開對面的真皮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
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沿上。
視線落在納見面前那張劃了黑線的信箋紙上。
「師團長閣下,在寫兵務局要的情況說明?」
納見的臉皮抽搐了兩下。
「小林君,陸軍省的命令,我作為軍人不能抗拒。」
納見把鋼筆擱在筆架上。
努力端出師團長的派頭。
「你在七十六號動武,影響實在太惡劣了!」
「連首相閣下都親自過問,這件事,你必須回本土交代清楚。」
林楓靠在椅背上,沒有任何慌亂。
「納見閣下。」
「你是不是到現在都沒搞清楚,你為什麼能坐上第23師團長這個實權位置?」
納見冷哼一聲,梗著脖子。
「自然是大本營對我的信任和器重!」
林楓毫不掩飾地嗤笑了一聲。
「信任?」
「東條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不過是為了讓你看住我。」
「說得難聽點,你只是他放在滬市的一條看門狗罷了。」
納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小林楓一郎!注意你的言辭!我是帝國中將!」
林楓沒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你真以為,東條在乎你一個中將的死活?」
他的身子往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
「你動腦子想想。我如果不在23師團了,對我有什麼致命影響嗎?」
「我還年輕,就算這次被東條藉機免了參謀長的職務,大不了回參謀本部掛個閒職。」
「我背後有煙俊六大將,有過兩年,風頭一過去,我照樣出來帶兵打仗。」
「可你呢?」
林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狡兔死,走狗烹。」
「沒有了我這個需要你看管的危險分子,你覺得東條還會把你留在這個實權甲種師團長的位置上?」
「你回本土,只能在陸軍省當個無權無勢的閒散參謀,每天喝茶看報紙,熬到退役。」
納見的呼吸滯了一下。
胸腔里那股怒火,被一盆冰水澆滅。
林楓的話,字字誅心,卻句句是血淋淋的實話。
他太清楚陸軍內部的傾軋。
東條用人,用完就扔。
自己這個師團長,確實是因為要牽制這尊煞星才僥倖得來的。
林楓重新靠回椅背。
「我是23師團參謀長,歸華夏派遣軍管。」
「煙俊六大將是什麼態度,你比我清楚。他如果保我,東條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況。」
林楓偏過頭,掃了一眼書房角落裡的軍需報表。
「23師團的武器裝備,清一色的九二式重機槍,全新的迫擊炮,連卡車都比別人多配了一倍。」
「這些東西,是陸軍省撥給你的嗎?」
納見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不是。
那是小林楓一郎從東條那裡硬生生摳出來的。
沒有小林楓一郎,23師團現在連步槍子彈都湊不齊基數。
「所以,納見閣下。」
林楓站起身,理了理軍裝平整的下擺。
「有些事情,還是想明白點好。」
「別被人當了槍使,最後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那份情況說明,好好寫,我明天回本土。」
門被拉開,又砰的一聲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納見癱在皮椅里。
他盯著桌上那張劃了黑線的信箋紙。
腦子裡翻江倒海,嗡嗡作響。
他原本滿心歡喜,想借著東條這把鋒利的快刀,除掉這個一直壓在自己頭頂的煞星。
可直到剛才他才絕望地發現,自己早就被死死綁在了小林楓一郎這輛瘋狂的戰車上!
沒了小林楓一郎,他不僅要丟掉師團長的寶座,連現在的兵都帶不動。
納見伸出手,把那張信箋紙揉成一團。
狠狠砸進廢紙簍。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微顫著重新抽出一張雪白的信箋紙。
筆尖落在紙上。
「關於小林楓一郎大佐之情況說明。」
「該員在滬期間,忠勇體國,整頓軍紀,成效斐然!」
「雖行事稍顯果斷,但皆為帝國大局計,實乃不可多得之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