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深谷的電話,古賀的面子值幾個錢?

  林楓的福特轎車停在小林會館大門前。

  伊堂拉開車門。

  林楓彎腰出來,軍靴踩在台階上,沒有停留,徑直上了二樓。

  趙鐵柱正蹲在走廊盡頭的窗台邊。

  聽到軍靴聲,抬頭,人跟著彈簧般站直。

  「小林閣下。」

  林楓推開辦公室的門,沒回頭。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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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鐵柱跟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林楓繞到桌後坐下,把腰間的武士刀解下來擱在桌面上。

  刀鞘磕了一聲。

  「兩件事。」

  趙鐵柱立即站好。

  「第一,派人去金陵。」

  林楓從軍裝胸袋裡掏出那張人員調動清單,用食指點了其中一行。

  「井本熊男,中佐。關東軍參謀部附,剛調到金陵司令部。」

  趙鐵柱湊過來看了一眼,把名字記在心裡。

  「派人盯死他。住在哪,見了誰,去了哪個部隊,全部報回來。」

  趙鐵柱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組長,關東軍的人跑到金陵來……」

  林楓把清單折起來,塞回胸袋。

  「1644部隊最近在忙。」

  「澤田讓我十天後再去調疫苗。」

  趙鐵柱的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往下褪。

  1644部隊。

  那個地方幹什麼的,他太清楚了。

  那是人間活地獄,培養鼠疫菌、霍亂菌、炭疽菌的魔窟!

  關東軍的細菌專家飛到金陵,1644部隊同時進入忙碌狀態。

  這兩件事串在一起,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組長……難道井本是來搞特殊作戰的?」

  林楓沉著臉。

  「十有八九。」

  趙鐵柱的喉結滑了一下。

  去年浙江衢州的事他聽說過。

  飛機在城上空撒麥粒,麥粒里拌著跳蚤。

  老百姓不懂,撿回去吃。

  三天後,整條街的人開始發燒,淋巴腫得拳頭大,皮膚一塊一塊發黑。

  死了多少人,到現在都沒個准數。

  林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第二件。」

  「給山城發報。」

  趙鐵柱把筆豎起來。

  「告訴山城兩件事。」

  「第一,關東軍細菌戰專家井本熊男已抵達金陵,極有可能在籌備新一輪特殊作戰,讓前線各部注意防範,尤其是水源和糧食。」

  「第二,陳工書暫時保住了。」

  林楓靠回椅背,兩隻手交疊擱在肚子前面。

  「李世群對他還有想法。」

  「這個人想用陳工書來打造自己的核心班底,山城那邊讓他們心裡有個數。」

  趙鐵柱站直,重重點頭。

  「組長,金陵那邊我讓老周去。他在金陵待過三年,地頭熟。」

  林楓點了下頭。

  趙鐵柱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虹口的街道上傳來零星的人聲和黃包車夫的吆喝。

  桌上的黑色電話鈴響了。

  林楓伸手抓起聽筒。

  「小林閣下。」

  深谷的聲音從線路那頭傳過來。

  陪著小心,每個字都拿捏著分寸。

  「天色已晚,七十六號門口那個人……是否可以先放下來,押回憲兵隊等候您的發落?」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聽筒里傳來深谷刻意壓低的呼吸。

  深谷這個人精。

  古賀一個電話打過去,他嘴上答應得比誰都利索。

  可轉頭就打電話來請示。

  把兩頭都哄住。

  古賀的面子給了,小林這邊也不得罪。

  深谷在憲兵隊扎了這麼久,不是沒道理的。

  他跟古賀是一條線上的人,可他在滬市辦差,直屬上司澤田茂跟小林楓一郎走得近。

  夾在這兩座山中間,哪頭都不敢硬頂。

  林楓的手指在聽筒外殼上點了一下。

  吳四寶在門口吊了大半天,該看到的都看到了。

  七十六號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從今天起都得掂量掂量,搶到他的頭上來,是什麼下場。

  繼續吊著,反倒顯得小氣。

  「放吧。」

  聽筒那頭傳來深谷一口長氣。

  那股子如釋重負的勁頭,隔著電話線都能聞到。

  「哈伊!我這就安排人去!」

  林楓放下聽筒。

  ……

  第二天。

  上午九點剛過,林楓換了一身便裝,走出小林會館的側門。

  藏青色長衫,黑布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遠遠看去,就像是哪家商行里出來辦事的體面少東家。

  大島和石川一左一右,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大島穿著筆挺的西裝,扮作管事;

  石川則套了件粗布短褂,像個不起眼的夥計。

  三個人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毫不起眼。

  林楓穿進來,想在滬市混了這麼久,從沒正經逛過這座城。

  從虹口出來,沿著外灘往南走。

  外灘的銀行大樓依舊氣派。

  花崗岩的立面被陽光照著,金光閃閃。

  滙豐銀行門口那兩隻威嚴的銅獅子,被來來往往祈求好運的路人摸得鋥亮。

  可拐進外灘背後的弄堂,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石庫門裡擠著七八戶人家。

  天井裡拉滿了晾衣繩,濕漉漉的被單和補了又補的衣裳掛得密密麻麻。

  連亭子間、閣樓甚至露台上搭的棚子都住滿了人。

  一個棚子裡伸出三四個腦袋,小孩的哭聲此起彼伏。

  戰爭把大批難民趕進了租界。

  到今年上半年,光上海租界就塞了四百五十萬人。

  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到了極限。

  弄堂口的小煙紙店門前,一個穿花旗袍的姑娘坐在玻璃櫥窗里。

  手裡捏著油布和鞋油,面前擺著一雙男式皮鞋。

  她低著頭,仔細地擦著鞋面,擦完之後站起來。

  把鞋遞給客人,含笑說了句「再會」。

  這是去年才興起來的行當。

  女子擦鞋公司。

  年輕姑娘穿統一制服,在臨街的櫥窗里擦鞋。

  弄堂里到處是賣日用品的攤販。

  一塊肥皂,戰前賣兩毛,現在要一塊二。

  一斤米,漲了五六倍。

  小職員在《申報》上投稿訴苦,電車公共汽車早已漲價,乘不起了,路近些的只好走著去。

  林楓沿著南京路慢慢走。

  走了一個多鐘頭。

  肚子開始叫。

  弄堂口一個早點攤子還沒收。

  熱氣騰騰的。

  烤大餅的爐子冒著小火苗,炸油條的鐵鍋里翻滾著金黃的麵條。

  豆漿桶上蓋著木蓋子,白汽從縫隙里往外冒。

  滬市人管這幾樣東西叫「四大金剛」。

  大餅、油條、豆漿、粢飯。

  林楓在攤子前面的長條凳上坐下來。

  凳子腿歪了一條,坐上去微微晃。

  「老闆,一副大餅油條,一碗咸漿,一個粢飯糰。」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圍著油漬斑斑的圍裙,手腳卻麻利得很。

  大餅是鹹的,剛從爐子裡夾出來。

  外面一層焦殼,撒著芝麻,掰開來裡面是豬油蔥花。

  油條兩根麵條絞在一起炸得酥脆。

  林楓把油條塞進大餅里,捲起來,一口咬下去。

  面香、油香、蔥花香混在一塊兒。

  他嚼了兩口,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

  咸豆漿端上來。

  碗底鋪著蝦皮、紫菜、榨菜末、蔥花,澆了醬油和醋。

  滾燙的豆漿衝進去,最上面淋了幾滴辣油。

  林楓端起碗喝了一口。

  熱湯入喉,五味雜陳,鮮得舌頭都燙了。

  粢飯糰最後上。

  糯米飯裹著油條、榨菜末和肉鬆,捏成拳頭大的糰子,捧在手裡熱乎乎的。

  黏糯的米飯配上脆油條,一口下去管飽。

  一頓吃下來,大約花了一角錢。

  對普通工人來說,這已經不算便宜了。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

  百樂門裡一瓶香檳幾十塊大洋,弄堂里一碗豆漿一分錢。

  霓虹燈底下有人紙醉金迷,石庫門裡有人數著米粒過日子。

  兩個世界。

  林楓把粢飯糰最後一口塞進嘴裡。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島和石川同時站了起來,手往腰間摸。

  是伊堂。

  滿頭的汗,軍靴上沾了泥,從弄堂口一路小跑過來。

  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

  他在林楓面前站定,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

  「閣下……」

  林楓把手上的油在長褂下擺上蹭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伊堂直起身,把一張電報紙遞過來。

  「陳君……把閣下在七十六號槍殺警衛的事,告到了煙俊六大將那裡。」

  林楓接過電報紙,沒急著看。

  「就這?」

  伊堂咽了一口唾沫。

  「還同時上報了東京。」

  「東條首相……親自批示,責令陸軍省嚴查!」

  弄堂口賣大餅的老頭被這陣仗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火鉗掉進爐子裡。

  他趕緊低頭去撿,再也不敢往這邊看一眼。

  林楓展開電報紙。

  三行字。

  命令小林楓一郎大佐,即刻返回東京,當面解釋。

  簽發人,陸軍省。

  林楓把電報紙折了兩折,塞進長衫的口袋裡。

  攤子上那碗咸豆漿還剩半碗,熱氣已經散了大半。

  他端起來,把剩下的一口氣灌完。

  碗擱回桌面,瓷器磕在木板上,響了一聲。

  「走吧。」

  伊堂愣在原地。

  「閣下……這可是首相的命令……是讓您回去受審的……」

  林楓從長凳上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的芝麻碎。

  「受審?」

  「正好,本來就要回東京開會。這下,連路費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