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拿著聽筒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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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島的呼吸從電話線那頭傳過來,粗重,帶著跑上樓梯的喘。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凌晨。七十六號的人在法租界動的手,李世群親自指揮。」
大島停了一拍。
「有人反水了,把陳工書引出來的。」
林楓把聽筒擱回座機上。
趙鐵柱的電話打晚了一步,陳工書已經踩進了圈套。
林楓站在桌前,兩隻手撐著桌沿,低頭盯著那張鋪開的滬市地圖。
法租界的區域被紅藍兩色的鉛筆線切成了好幾塊,標註密密麻麻。
他的第四聯隊剛剛拿下英租界的里子。
一場漂亮的無血占領,正準備進入消化階段。
陳工書被抓,意味著軍統在滬市的整張網都要被撕碎。
這張網牽制著七十六號,牽制著李世群,也間接給他在滬市的布局提供了一層隱蔽的緩衝。
現在,緩衝沒了。
……
第二天一早,伊堂把一摞報紙拍在了林楓的桌面上。
最上面那份是汪偽的《中華日報》,頭版頭條,黑體大字。
《渝方藍衣社上海站組織系統及其名單》。
林楓拿起來翻開。
整整兩個版面。
十二個部門。十個行動大隊。
八個情報組。
從區長到交通員,名字、代號、聯絡方式、行動記錄,全部白紙黑字印了出來。
每一行都是一條人命。
伊堂站在一旁,沒出聲。
林楓一頁一頁地翻完,把報紙合上,擱回桌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冷了三分。
軍統上海站,完了。
從王天到陳工書,兩任區長前後折進去,整個上海區的組織架構被扒了個底朝天。
李世群這步棋,走得極其粗暴,也極其有效。
他不在乎這些名單的後續利用價值。
他要的是一場政治上的狂歡,一份能立刻擺到汪衛和東條面前的赫赫戰功。
地下抗日力量在滬市經營了多少年的暗線,一夜之間暴露在陽光底下。
報紙上印的那些名字,有的已經被抓了,有的還在跑。
名字一旦見了報,跑到哪都是死路。
「伊堂,備車。」
「去哪?」
「七十六號。」
伊堂愣了半拍,以為自己聽錯了。
「閣下,您去七十六號?」
林楓已經站起來了,從衣架上摘下軍帽扣上。
「我去參觀一下他們的勝利果實,」
「順便去看看,想要我命的人長什麼模樣。」
……
七十六號極司菲爾路76號的大門口停了六輛黑色轎車,兩輛軍用吉普。
門裡門外全是荷槍實彈的便衣。
萬里浪站在二樓走廊里,正往影佐的辦公室送文件。
窗戶外面傳來汽車的引擎聲。
他朝窗戶瞟了一眼,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輛車他認識。
黑色福特,車牌號是第四聯隊的編號。
萬里浪腋下夾著的文件「嘩啦」一聲掉在地上,他卻看都沒看,拔腿就跑。
審訊室的門被他一把推開,門板磕在牆上。
「主任!不……不好了!小林楓一郎來了!」
李世群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鐵桌後面,一隻手端著茶杯,滿臉紅光。
影佐坐在旁邊的藤椅上,兩條腿交疊著,嘴邊掛著一絲久違的笑意。
陳工書被抓了。
軍統上海站的全部人員名單被公之於眾。
這是七十六號成立以來最輝煌的時刻,比端掉王天那次還要徹底。
兩個人正沉浸在這份戰功帶來的亢奮里,萬里浪的話砸下來,審訊室里的空氣陡然凝固。
李世群的茶杯懸在嘴邊,半天沒送進去。
影佐的笑收了。
小林楓一郎?
他不是正在英租界忙得腳打後腦勺嗎?
跑七十六號來幹什麼?
腳步聲已經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了,不緊不慢,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
門被推開。
林楓站在門口,軍裝上還帶著英租界那邊的灰塵。
他掃了一眼屋裡的布置。
鐵桌、鐵椅、牆角堆著的刑具、天花板上那盞晃悠的白熾燈,以及地面上幾灘還沒幹透的暗色水漬。
影佐從藤椅上站起來。
林楓朝他躬了一下身,禮行得規矩。
「影佐閣下。」
影佐的腦子轉了兩圈,沒想明白他來的目的。
「小林大佐,你怎麼來了?英租界那邊……」
林楓直起腰,扯了一下嘴。
「英租界的事差不多了。倒是聽說七十六號昨晚抓了個大魚,我想過來瞧瞧。」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審訊室中央站定。
「聽說搜出來的刺殺名單,我排在第一位。」
影佐和李世群同時一頓。
確實。
昨晚搜繳軍統上海站的全部檔案時,行動大隊的刺殺優先級名單里,第一個名字就是。
小林楓一郎。
排在澤田茂前面,排在所有高級將領前面。
林楓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把我排在了第一個。」
李世群把茶杯擱下,從桌後站起來,殷勤得骨頭都軟了三分。
「小林大佐來得正好!正好!陳工書還在裡頭關著,您要見,我這就讓人提過來!」
林楓沒接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世群沖門外吼了一聲。
「把陳工書帶上來!」
三分鐘後,鐵門從外面被拉開。
兩個便衣架著一個人走進來。
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西裝,領口的紐扣掉了一顆。
腰板是直的。
陳工書被推到審訊室中央。
李世群從旁邊繞過來,一隻手搭在陳工書的肩膀上,熱絡得不得體。
「陳先生,來來來,給你介紹兩位。」
他手一指林楓。
「這位」
李世群的嗓門特意拔高了半度。
「小林楓一郎大佐。第23師團參謀長。昨晚拿下英租界的,就是他的部隊。」
陳工書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兩隻布滿血絲的眼死死地盯住了林楓。
上下打量。
軍裝乾淨,軍銜是大佐,年輕得過分。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站在那裡。
這就是刺殺名單上排在第一位的那個人。
沒想到這麼年輕。
更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面。
陳工書的內心閃過一絲荒謬的悲涼。
林楓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回看著陳工書。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中間是審訊室的鐵桌,桌上攤著從軍統據點搜出來的檔案和照片。
沉默持續了五秒。
李世群打破了這片安靜。
他從鐵桌上抽出一張紙,「啪」的一聲拍在陳工書面前。
一張電報的抄件。
「陳先生,你看看這個。」
李世群的食指戳在電報紙上。
「這張電報,是不是唐明發給山城的?」
審訊室的燈光下,林楓的心跳漏了半拍。
唐明。
軍統上海站的案子,竟然把唐明牽扯了出來。
唐明是潛伏在汪偽政權內部的棋子,戴局長親自布的線。
一旦暴露,山城在滬市和金陵最後一根釘子也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