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首相大人,請給我擦乾淨刀上的血!

  電報擱在桌面上,紙角被暖氣吹得微微翹起。

  東條坐在椅子裡,圓框眼鏡的鏡片上映著檯燈的白光。

  他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又看了第三遍。

  不是憤怒。

  是那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滋味,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也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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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納見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腦子。

  敢在英租界動手的人,整個23師團只有一個。

  秘書官站在三米外,腰彎著,嘴唇翕動了一下。

  「閣下,納見師團長那邊……」

  東條擺了擺手。

  「不用管他。」

  他把電報翻過來,空白的那一面朝上。

  「他要認,就讓他認。一個能'管住'小林楓一郎的師團長,比一個管不住的廢物有用。」

  秘書官點了點頭,無聲地退了半步。

  東條沒再看他。

  窗外東京的天已經泛了魚肚白。

  晨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一道,切在辦公桌的稜角上。

  納見那句「獨斷專行」在腦子裡翻了個來回。

  聰明。

  一個在懸崖邊上被逼著跳舞的人,居然還能踩對鼓點。

  可他越聰明,越襯得出另一件事。

  陸軍大臣東條,管不住底下的人。

  一個參謀長,越過師團長、越過第十三軍司令部、越過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越過陸軍省、越過大本營。

  最後越過了他這個首相,自己拉著隊伍去打了一塊世界矚目的殖民地。

  然後,師團長跳出來,一口咬死「是我下的令」。

  整個帝國的權力中樞,連消息都是事後才收到的。

  東條把電報拍在桌上。

  紙角不翹了。

  組閣第十一天。

  組閣第十一天。第一份讓帝國揚眉吐氣的戰功從華夏送過來了,送得他滿嘴苦澀。

  秘書官還杵在原地。

  「去擬一份嘉獎令。」

  東條的嗓子乾巴巴的,一絲多餘的起伏都沒有。

  「第23師團果斷行動,維護帝國在滬市之權益,精神可嘉。」

  秘書官的筆飛快地劃著名。

  「署名。」

  東條從椅子裡站起來,軍裝上的褶皺被燈光照得很分明。

  「內閣總理大臣兼陸軍大臣,東條。」

  桌上的電報被窗簾縫灌進來的晨風吹動,紙角又翹了起來。

  他伸手按住。

  嘉獎令發出去,等於追認了這場行動的合法性。

  追認了合法性,就等於告訴全軍,23師團在滬市打租界,是東條首相點過頭的。

  小林楓一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還得替對方擦乾淨刀上的血。

  東條的手指在電報紙上壓了三秒。

  秘書官抬起頭,等最後的指示。

  「再加一句。」

  東條的牙關磨了一下,字從牙縫裡蹦出來。

  「著該師團就地駐防,未經大本營批准,不得再擅自擴大作戰範圍。」

  最後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秘書官寫完,躬身退出去。

  辦公室的門合攏。

  東條一個人站在桌前,晨光已經亮到能看清窗外庭院裡那棵松樹的輪廓。

  他抬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混帳東西。」

  聲音很輕,消散在空曠的辦公室里。

  鏡片架回鼻樑。

  窗外松枝上棲著一隻烏鴉,黑乎乎地蹲著,一動不動。

  ……

  黃浦江。

  「楓」號驅逐艦的艦橋上,大西四郎舉著望遠鏡朝蘇州河方向望了第十一次。

  岸上的槍聲已經稀了。

  零星幾聲響過之後,整片租界區安靜得反常。

  陸軍收著打,占住要害就停手,不燒不砸,不搞大場面。

  精準得過分。

  艦隊的電報二十分鐘前剛送上來。

  「密切關注事態發展,適時介入,維護帝國海軍在滬利益。」

  大西把電報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適時介入」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

  找機會分一杯羹,別讓陸軍的馬鹿吃獨食。

  大西正要轉身回艦橋,碼頭方向忽然亮起幾道車燈光柱。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從岸邊傳過來,越來越近。

  海軍岸邊的衛兵立即端槍警戒,探照燈「啪」地打開,光柱掃過去。

  三輛軍用卡車,車頭掛著陸軍的櫻花徽標。

  卡車在碼頭邊緣急剎停住,車燈沒熄。

  大西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卡車後斗的帆布被掀開一角。

  露出裡面鋼鐵的稜角,是37毫米速射炮黑洞洞的炮管。

  第二輛卡車更直接,沒拉帆布。

  一門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口歪歪地對著江面。

  四個士兵坐在炮架兩側,鋼盔的邊沿在車燈下閃了一下。

  副官從後面跑上艦橋,聲音發緊。

  「艦長,陸軍的聯絡官來了!一個中尉,在碼頭上等著!」

  大西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沿著舷梯走到船舷邊。

  碼頭上,一條中尉站在卡車前面,軍裝上還沾著灰,敬了個標準的陸軍禮。

  「大西中佐,我們參謀長讓我轉告您。」

  「租界的事,陸軍能處理好。海軍的好意,他心領了。」

  大西的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低頭看著這個連臉都還帶著幾分稚氣的中尉。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見到了一手好牌,卻發現自己連上桌資格都沒有的苦笑。

  「替我謝謝小林君。告訴他,江面上風大,我們只是出來巡邏。」

  「他忙他的,我們看我們的。」

  中尉轉身離開。

  大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車燈的光暈里,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碼頭上那三輛卡車沒走。

  車燈也沒熄。

  炮口對著江面,不偏不斜。

  副官從後面跟上來,嘴張了張。

  「艦長,我們……就這麼看著?陸軍這是在當眾打我們的臉!」

  大西已經轉身回艦橋了,兩隻手重新背到身後。

  「把船往下游挪半海里。」

  副官愣了一拍,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挪遠了,不好觀察……」

  大西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寒意。

  「挪。」

  「你想到江心去試試他們的炮彈是不是實心的嗎?」

  大西把望遠鏡擱回鐵架子上,沒再朝岸上多看一眼。

  小林楓一郎這口湯,沒有那麼容易喝。

  「楓」號的錨鏈嘩啦啦地收起來,驅逐艦緩緩調頭,朝下游挪了出去。

  ……

  虹口巡捕房三樓。

  林楓站在窗口,朝對岸看了一眼。

  工部局大樓的旗杆上,英國旗還掛著。

  旗杆下面的院子裡,停了三輛島國軍車。

  士兵靠著車抽菸,姿態悠閒。

  伊堂站在身後半步。

  「閣下,要不要把旗換了?」

  林楓從窗邊退開,坐進桌後那把屬於原英國警督的皮椅里。

  「不換。」

  「旗是面子,人是里子。面子給他們留著,里子我們拿走。」

  伊堂沒再多問。

  天亮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全程跟著。

  第四聯隊過河之後,沒進核心區,沒沖兵營,只幹了一件事。

  蘇州河北岸所有巡捕房、電報局、水廠、電廠,全部換成了自己的人。

  英國人反應過來的時候,租界的電話打不通了,水龍頭流不出水了。

  電燈亮著,但發電廠的值班室里已經坐著島國軍官。

  乾淨利落,不帶一滴多餘的血,像一場無聲的政變。

  石川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

  「閣下,工部局的聯絡官到了。說李德爾總董請求會面。」

  林楓翻開桌上一份工部局的人事檔案,掃了兩行。

  「讓他等著。」

  石川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伊堂站在門邊,低聲補了一句。

  「閣下,李德爾坐了一夜。」

  「還對著手下人說,抗議什麼?他們連旗都沒動,我們拿什麼當理由?」

  「他讓人去查,發現巡捕房的英國警督們還在。」

  「手下的華捕和印捕,有一半已經領了'新市區'的薪水。」

  林楓沒抬頭,拿起紅鉛筆在檔案上畫了三條槓。

  棋路對了。

  他不要租界的名義,只要租界的里子。

  工商登記不改,稅收照收,工部局的英國人照常上班。

  但帳本得經過他的人審核,重大決策得先報備。

  那些跟情報部門有來往的英美商人,名單已經連夜整理出來了。

  林楓把一份薄薄的名冊遞給伊堂。

  「這份名單,今天下午之前送到李德爾桌上。」

  「告訴他,上面這些人在滬市不安全。」

  「我建議,12月8日之前,讓他們全部離開。」

  伊堂的手接過名冊,指頭頓了一下。

  12月8日。

  這個日期閣下提過不止一次,每次提起的時候,都是同一種口吻。

  不是預測,是確認。

  他沒問為什麼。

  名冊揣進懷裡,轉身出門。

  遠處黃浦江的霧正在散。

  江面上「楓」號驅逐艦的輪廓往下游挪了一大截,灰撲撲地縮在晨霧裡。

  碼頭上那三輛卡車還停著,炮口朝著江面,車燈已經關了。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林楓走過去,拿起聽筒。

  大島的聲音從那頭傳出來,嗓子啞了。

  「閣下七十六號那邊傳消息。」

  「陳工書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