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海軍省,大臣辦公室。
海軍大臣及川古志郎和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六十七,正相對而坐,默默地喝著茶。
辦公室里的氣氛,比窗外陰沉的天色還要壓抑。
最終,還是及川古志郎先開了口。
「山本君,你對陛下和小林將軍的計劃,怎麼看?」
山本六十七放下茶杯。
這位在島國海軍中,以思想開明和富有遠見而著稱的將領。
此刻的臉上,卻寫滿了凝重。
「大臣閣下,恕我直言,這個計劃,太過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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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古志郎的眉頭,微微一挑。
「瘋狂?」
山本六十七的聲音,很低沉。
「是的,瘋狂。」
「用一場偷襲,來賭上整個帝國的國運,這無異於在懸崖上跳舞。」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承認,小林大佐的計劃,在理論上是完美的。」
「偷襲珍珠港,確實可以在短時間內,癱瘓阿美莉卡的太平洋艦隊,為我們南下爭取到時間。」
「但是,然後呢?」
山本六十七的目光,變得憂慮起來。
「阿美莉卡是一個工業實力比我們強上百倍的國家。」
「他們可以在一年之內,造出比我們整個聯合艦隊還要多的航空母艦。」
「我們打掉他一個珍珠港,他很快就可以重建一支更強大的艦隊。」
「而我們,一旦在初期的突襲中,損失了任何一艘主力航母,都將是無法彌補的。」
「這場戰爭,一旦打響,就會是一場消耗戰。」
「而我們,是絕對耗不起的。」
及川古志郎沉默了。
山本六十七的話,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作為海軍的負責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島國和阿美莉卡之間,那如同天塹般的國力差距。
及川古志郎長嘆一口氣。
「可是,山本君,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阿美莉卡的石油禁運,已經像一根繩索,死死地勒住了我們的脖子。」
「如果我們不南下,不出幾個月,我們所有的軍艦和飛機,都將變成一堆廢鐵。」
「陸軍那幫馬鹿,又深陷在華夏戰場,指望不上。」
「現在,小林楓一郎的計劃,是陛下唯一看到的希望。」
山本六十七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
「希望?」
「我只看到了毀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東京灣的海面。
「大臣閣下,我不是畏懼戰爭。」
「作為帝國的軍人,我隨時準備為陛下和國家,獻出生命。」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帝國被帶上一條錯誤的道路。」
「小林楓一郎,他畢竟是陸軍出身。」
山本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輕蔑。
「他對海戰的理解,對航空兵的運用,都只是紙上談兵。」
「我需要,親自和他談一談。」
……
第二天,在載仁親王的安排下,一場小範圍的會議。
在赤坂離宮的一間和室里,召開了。
參加會議的,只有五個人。
載仁親王,小林楓一郎,海軍大臣及川古志郎,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六十七。
以及聯合艦隊的首席航空參謀,源田實。
和室內燃著名貴的沉香,眾人跪坐在榻榻米上,沉默不語。
山本六十七率先打破了寂靜。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職業軍人特有的質疑。
「小林大佐,我拜讀了您提交給陛下的作戰計劃。」
「我認為,您的計劃,在很多細節上,都存在著致命的漏洞。」
林楓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哦?」
「願聞其詳。」
這副輕描淡寫的姿態,讓山本身邊的源田實眉頭一皺,他站了起來。
他是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青年軍官。
「首先,是關於航線的問題。」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林楓計劃中,那條從北方千島群島出發,橫穿北太平洋的秘密航線。
「大佐閣下,您選擇的這條航線,可以避開美軍的常規巡邏區。」
「但北太平洋冬季的氣候,異常惡劣。」
「狂風,巨浪,濃霧,都將給我們的艦隊,帶來巨大的威脅。」
「我們的航母,在這樣的海況下,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艦載機起降作業。」
源田實的聲音越來越激昂。
「其次,是關於攻擊時間的問題。」
「您建議,在周日的清晨發動攻擊。」
「理由是美軍在周末會放鬆警惕。」
「但您似乎忽略了,這也意味著,他們的主力航母,很可能,並不在港內。」
「根據我們的情報,阿美莉卡的航母艦隊,經常會在周末,出海進行訓練。」
「如果我們費盡千辛萬苦,冒著巨大的風險,長途奔襲幾千公里。」
「結果卻只炸沉了一堆戰列艦和巡洋艦。」
「放跑了他們最具威脅的航母,那這次偷襲,還有什麼意義?」
源田實的發言,條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身後的山本六十七,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微笑。
他就是要用這種專業的技術問題,來戳破林楓那個看似完美的「天才計劃」。
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海戰,不是陸軍馬鹿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楓的身上。
載仁親王和及川古志郎,都顯得有些緊張。
他們也覺得,源田實提出的問題,非常有道理。
然而,林楓的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他放下茶杯,緩緩地站起身。
「源田參謀,你說的都對。」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北太平洋的海況,確實很惡劣。美軍的航母也確實有可能不在港內。」
林楓走到地圖前,看著源田實,笑了笑。
「但是,你似乎也忽略了兩個問題。」
「第一,正是因為海況惡劣,所以,那裡才是最安全的航線。」
「因為阿美莉卡人,也絕不會想到有任何一支艦隊。」
「會瘋狂到選擇在那個時間,從那個方向,發動攻擊。」
「戰爭,有時候賭的就是對方的想不到。」
「第二,」
林楓的笑容,變得有些高深莫測。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最後目光定格在山本六十七身上。
「誰告訴你,我們的目標,就一定是航母了?」
這一次,連山本六十七都控制不住情緒,失聲驚呼,上身前傾。
「納尼?」
「不打航母?那我們去珍珠港幹什麼?去炸他們的戰列艦嗎?」
「那些行動遲緩的老古董,對我們根本沒有威脅!」
林楓反問道,語氣中帶著淡淡的嘲諷。
「沒有威脅?」
「山本司令,您是不是忘了,在『漸減邀擊』作戰構想里,戰列艦,才是我們決戰的主力?」
山本六十七的臉色一變。
「漸減邀擊」,是島國海軍長期以來奉行的核心作戰思想。
即在島國近海,利用潛艇和驅逐艦,層層削弱來犯的阿美莉卡艦隊。
最後,再由戰列艦編隊,進行最後的炮戰決勝。
在這個構想里,航空母艦,只是輔助力量。
山本六十七爭辯道。
「可是,時代已經變了!」
「未來的海戰,將是航空母艦的天下!巨艦大炮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林楓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哦?是嗎?」
「那為什麼,帝國最寶貴的鋼鐵,不是用來建造更多的航母。」
「而是用來建造那兩艘號稱永不沉沒的『大和』與『武藏』呢?」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了山本六十七的心臟。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林楓說的,是事實。
他本人是「航空主導論」的堅定支持者。
在整個島國海軍內部,以「大艦巨炮主義」為信仰的保守派,依然占據著主導地位。
這也是為什麼,島國會傾盡國力,去建造「大和」號這種在山本看來,毫無用處的「海上旅館」。
林楓看著沉默的山本六十七,步步緊逼。
「山本司令,我理解您的想法。」
「您必須明白,這次作戰,我們要說服的,不僅僅是您和海軍。」
「更是陸軍,是整個大本營,是陛下。」
「如果我們告訴他們,我們的目標,是幾艘行蹤不定的航母。」
「他們會同意我們,用整個聯合艦隊,去進行一場前途未卜的豪賭嗎?」
「他們不會。」
「但如果我們告訴他們,我們的目標,是徹底摧毀阿美莉卡太平洋艦隊的主力。」
「那八艘停泊在港內,像活靶子一樣的戰列艦。」
「讓他們在未來的幾年內,都無法在太平洋上,組織起任何像樣的艦隊決戰。」
「您覺得,他們會不會同意?」
山本六十七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發現,自己完全被眼前這個年輕人,帶進了他的節奏里。
他不是在和自己,討論一個軍事問題。
是在和自己,討論一個政治問題。
他是在教自己,如何用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理由」。
去推動一場,他自己想要的戰爭。
這個人,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