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在小林公館書房裡響起,
石川接起電話,聽著那頭急促的匯報,臉色漸漸凝重。
他捂住話筒,轉向正在燈下翻閱文件的林楓。
「閣下,聯隊駐地那邊……出事了。」
「新兵營騷動,有人帶頭衝擊大門,江戶少尉那邊眼看要壓不住了。」
聽著匯報,林楓手裡還捏著一份剛批到一半的工廠物料清單。
他甚至沒立刻放下筆,把清單上最後幾個數字看完,才慢悠悠地畫了個圈,擱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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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這一天,其實已經等了有些時間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他這邊剛搭起台子,就有人迫不及待想上來拆了。
等石川說完,他才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
他站起身,對著一旁早已心急如焚的石川說道。
「集合部隊,去聯隊駐地。」
石川一個立正,連忙點頭,但隨即又帶著一絲擔憂追問。
「哈伊!「帶……帶多少人?我這就去通知……」
林楓打斷他,已經開始解開家居和服的帶子。
「三十人就夠了。」
石川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三十?」
對面可是有五十多個亡命徒在鬧事,還有上百個在觀望!
「閣下!是不是太少了?要不要……」
林楓已經把和服脫下,拿起衣架上的軍裝襯衣。
他一邊扣著袖扣,一邊抬眼看了看石川。
「石川,我們是去殺人,不是去打架。」
「殺人,要那麼多人幹什麼?站場子嗎?」
石川一時語塞。
這話……聽著離譜,可從小林閣下嘴裡說出來,又好像有種詭異的道理。
但他心裡的不安並沒減少半分。
三十個人,面對一群可能已經紅了眼的暴徒,萬一……
石川還是沒忍住,快步溜回自己那間小辦公室,悄悄撥通了大島的電話。
他不能讓小林閣下冒任何風險。
很快,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駛出公館,身後緊緊跟著兩輛猙獰的裝甲車,車頂的機槍在陽光下泛著黑光。
最後,是一輛滿載著士兵的卡車。
……
與此同時,新兵訓練營。
鬧事的士兵大多只穿著訓練時的襯衣。
有些人手裡甚至揮舞著從營房拆下來的木棍或訓練用的木槍,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吼叫。
「開門!讓我們出去!」
「我們要見大尉閣下!討個說法!」
「衝出去!衝出去我們就自由了!」
沙包後的兩名衛兵平端著步槍,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微微發抖。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絕不能讓任何人衝出營地。
但面對這些名義上還是「自己人」的新兵,真要把槍口對準他們嗎?
江戶的聲音已經嘶啞。
「後退!立刻後退!衝擊軍營重地,你們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他臉色鐵青,眼看就要失控,從腰間槍套里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槍,槍口高高抬起,朝天鳴響!
砰!
清脆的槍聲讓狂熱的人群一滯。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叫喊,驟然停止。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人,包括麻生,都愣住了。
他們真敢開槍?
對……對自己人?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猶豫觀望的士兵,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慶幸。
幸虧沒跟著摻和。
江戶少尉……平時看著挺斯文一個人,沒想到真敢豁出去啊。
麻生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他看到身邊有些鬧事的士兵已經露出了怯意,想要後退,他知道,現在絕不能退!
後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而且,他早就留了後手。
這幾周他「表現」得出奇積極,訓練刻苦,服從命令。
甚至因為「出色」而被挑選出來,跟隨老兵外出採買過兩次。
就在那兩次,他巧妙地甩開同伴,與小日向公館的人接上了頭。
計劃很簡單,煽動不滿,製造事端,把事鬧大,逼林楓現身。
只要林楓出現,小日向公館安排好、早已潛伏在附近「採訪」的記者就會立刻湧上來。
到時候,照片一拍,文章一寫「英雄大尉治軍無方,新兵不堪壓迫群起反抗」。
小林楓一郎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最好的效果就是那個被報紙吹捧成「帝國英雄」的小林楓一郎,當著全上海的面,屠殺自己的士兵!
那是再好不過了。
到時候,輿論的反噬,將是這位「英雄」身敗名裂的開始!
這也是為什麼他沒有著急往外沖的原因。
他在等,他在等小林楓一郎。
就在這時,圍牆崗樓上的衛兵,突然用盡全力高聲大喊。
「小林閣下……來了!」
就這一嗓子,比剛才的槍聲還管用。
場中所有鬧事的士兵,全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有些人的腿肚子甚至開始發軟,已經回憶起第一天被那幾百名衛兵用棍棒毆打的劇痛。
聽到這句話,麻生知道正主來了,自己的表演要開始了。
他鼓起全部的勇氣,扯著嗓子大吼。
「兄弟們!不要怕!他們不敢開槍打我們!」
「只要後退,今天就全完了!想想那一百塊大洋!想想以後自由的日子!」
「衝出去!!」
人群中,幾個早就安排好的同夥立刻跟著鼓譟起來。
被他這麼一煽動,那些動搖的新兵也回過神來。
沒錯,麻生說得對!
第一天麻生被吊起來毒打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不少新兵打了個寒顫。
是啊,退回去,等著他們的恐怕是更嚴厲的懲罰。
眾人心一橫,再次發瘋似的朝大門涌去!
很快,營地大門打開。
出人意料的是鬧事的新兵們沒有趁機往外沖,反而集體又往後退縮了幾步。
兩輛裝甲車堵死了門口,黑洞洞的機槍口,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人。
林楓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沒穿大衣,只一身筆挺的大尉軍裝,腳上的馬靴鋥亮,踩在粗糙的地面上。
他對著身旁的石川小聲耳語了幾句。
石川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帶著十名士兵,轉身朝著營區外圍飛奔而去。
江戶看到林楓只帶了這點人,心中焦急萬分。
他急忙上前,敬禮,報告。
「閣下!屬下無能!未能彈壓亂兵!」
他先是自我檢討,然後急切地說道。
「閣下,我們的人手……恐怕有點不夠。」
他以為林楓還是想像第一天那樣,直接用棍棒進行「教育」。
林楓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神色各異的新兵。
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他獨自一人,向前一步。
嘩!
人群整體又往後退縮了一小步。
麻生看到這情形,心知不妙,咬牙硬挺著。
「大家別怕!他就帶了這麼點人!我們人多!他不敢把我們怎麼樣!」
林楓的目光越過人群,最終落在了麻生的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斥責,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就是一種純粹的……打量。
看得麻生心底發毛,強裝的鎮定快要維持不住。
林楓知道,島國軍隊之所以頑固,是因為從上到下,有一套完整的、系統化的洗腦體系。
他們通過教育,將對天皇的絕對忠誠,刻進每一個士兵的骨子裡。
將死亡美化成榮耀,將投降視為最大的恥辱。
再加上嚴酷到毫無人性的軍事紀律和體罰,將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變成只會服從的戰爭機器。
對付這樣的人,任何懷柔和仁慈,都是致命的。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今天,他就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給所有人上一課。
麻生見林楓只是看著自己不說話,以為他礙於人多,不敢動手,膽子更大了。
看著遠處,向兵營門口匯集的記者,心中一喜。
他向前一步,用極具挑釁的語氣說道。
「小林閣下,我們只是想討個公道,您不能……」
林楓忽然不慌不忙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你知道,為什麼我招收輜重隊只要五百人,但現在,這裡卻有六百人嗎?」
這個問題,讓麻生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為什麼?」
林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