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把望遠鏡丟在彈藥箱上。
三小時白刃戰，已經打斷了第三十九師團的指揮骨架。
山坡上滿是倒下的士兵。
軍刀、飯盒、背包散在泥里，幾面膏藥旗被踩成了髒布。
死傷最重的，都是軍士、曹長、少尉和中隊長。
基層軍官沒了，命令傳不下去，部隊也就散了。
華夏軍隊從兩翼壓上來。
傳令兵抱著電台在山路間來回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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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一處指揮部，裡面只剩幾名傷員。
又跑到另一處，那裡只剩一匹受驚的戰馬。
長官找不到部隊。
部隊也找不到長官。 重機槍和擲彈筒還卡在後方，前面的步兵已經失去火力掩護。
撤退開始後，沒人再顧得上隊形。
一名中隊長騎在馬上揮刀大喊。
「不許跑！整隊！就地防禦！」
潰兵從他身邊擠過去，馬匹被撞得連連後退。
幾個士兵撲上去，把中隊長從馬背上拽下來。
「馬給我！」
「滾開！這是我的坐騎！」
那名中隊長剛罵完，腰上的軍刀便被人扯走。
幾個士兵翻身上馬，沿著江邊一路逃竄。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部下把自己丟在山路上。
指揮刀落進泥里。 一隻軍靴踩了上去。
更遠處，渡船擠滿了人。
船還沒離岸，船幫已經壓進水裡。
有人落水，有人踩著同伴往船上擠，船夫被推下江。
幾個日軍士兵搶過船槳，任由小船在水面打轉。
對岸機槍掃來。
水面接連騰起水柱，船板被打出窟窿。
有人抱著彈藥箱跳進水裡。
也有人死死抓住船舷，嘴裡喊著家鄉的名字。
沒有人回頭看山上的部隊。
那支號稱精銳的第三十九師團，已經在石牌前線散了架。
林楓沒有撤。 他帶著觀摩團留在石牌後方的楠木坡。
這裡原本是第十一軍給觀摩團準備的宿營地，偽裝網被扯破大半。
兩部電台同時呼叫救援。
路口的憲兵警戒班已經攔不住潰兵，幾個傷兵扶著同伴，試圖往營地里鑽。
小六掀開門帘衝進來，臉上沾著菸灰。
「第39師團散了，華夏軍隊已經從兩翼壓過來，再不走，後路就要斷。」
「觀摩團準備的怎麼樣了？」
「還在收拾。」
小六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
「有人在搶車，有人在找電台，還有兩個參謀把文件箱都塞進車裡了。」
「車廂已經裝滿，連傷員都沒有位置。」
伊堂跟著進門，手裡提著衝鋒鎗。 「近衛隆在搶車，外頭快擠成一團了。」
林楓走到帳篷口。
營地里的軍官早沒了前幾天的氣勢。
有人扣不上風紀扣，有人抱著文件箱四處找車。
還有人把軍刀塞進皮箱，生怕撤退時丟了體面。
近衛隆揪住司機的衣領。
「車馬上開！箱子不要了，人先走！」
這句話落進林楓耳朵里。
他看了一眼楠木坡周圍的山勢。
觀摩團一旦回到東京，責任會落到第十一軍頭上。
澄田會挨罵。
河邊正三隻會寫檢討。 那些坐在車裡的人，最多丟幾句訓斥，過些日子照樣能換個地方繼續任職。
石牌的敗仗，壓不到東京。
林楓回到行軍桌旁。
「把地圖拿來。」
小六怔住。
「現在還看地圖？」
「看撤退路線。」
「後路已經亂了，車也不夠。我們得先離開楠木坡。」
「我說，看撤退路線。」
小六隻好把軍用地圖取出來，攤在桌面上。
山脈、江流、村道和臨時炮兵陣地全畫在上面。
林楓沿著等高線看了一遍，又抬頭觀察帳篷外的山勢。 觀摩團、東京參謀，還有第十一軍的幾名高級軍官，全在這裡。
他拿出鋼筆，在楠木坡外側畫了一個圈。
隨後寫下兩個字。
炮擊。
小六盯著地圖，臉上的灰都顧不上擦。
「組長，您還在這個位置。」
「我知道。」
林楓把地圖推過去。
「把坐標送給軍統。」
「這會把我們一起送進炮火里。」
「所以才要送。」
林楓拿起打火機，點燃半截香菸。 「觀摩團回到東京，東京只會說第十一軍指揮失誤。」
他看了一眼帳篷外。
「觀摩團死在楠木坡，東京就得查誰把他們送進了炮口。」
小六握緊地圖。
「那您呢？」
「我也在楠木坡。」
林楓吐出煙氣。
「活著回去，我能拿這份戰敗報告換東西。」
小六不再說話。
他知道組長已經做了決定。
那不是賭氣，也不是為了報復澄田。
林楓要把楠木坡變成一個足夠大的坑，讓第十一軍、華夏派遣軍和參謀本部都掉進去。 小六沉默片刻，將地圖卷好，塞進軍服內側。
「我去辦。」
他轉身離開。
.....
山城，軍統局本部。
戴春風拿到加密電文時，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檯燈。
電文只有幾行。
「楠木坡，日軍觀摩團宿營地。」
「請轉第六戰區，炮擊。」
落款：鐵公雞。
毛以言看完後，將電文放回桌面。
「坐標偏一點，觀摩團沒了，他也沒了。」 戴春風抽出一根煙，點燃後沒有吸。
「坐標不會偏。」
「你這麼肯定？」
「他把坐標送出來，就算過炮兵地圖。」
戴春風抬眼看向窗外。
「他把自己放進了目標里。」
毛以言皺眉。
「局座，鐵公雞若折在石牌，華北這條線就斷了。」
「他若活著回去，能繼續替我們拿到日軍軍部的東西。」
戴春風吸了一口煙。
「東京觀摩團會死。」
毛以言沒有接話。 屋外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戴春風走到保密電話前，拿起聽筒。
「接軍委會。」
電話接通後，他將坐標報了一遍。
「轉給第六戰區。」
對面似乎在確認目標。
戴春風看了一眼桌上的電文。
「坐標附近有日軍高級軍官，炮火覆蓋後，不許留手。」
戴春風掛斷電話。
.....
第六戰區炮兵陣地。
炮兵團長展開急電，視線在坐標上停了片刻。 「楠木坡。」
參謀抱著電報跑來。
「長官部命令，集中火力，立刻開炮。」
炮兵團長抬頭看向遠處山脊。
「確認過了嗎？」
「軍統送來的情報，目標是日軍高級軍官。」
團長收起電報，拔出配槍朝天開了一槍。
「全團準備！」
炮手推彈入膛。
炮閂扣緊，金屬聲接連響起。
「目標，楠木坡。」
第一門野炮調整炮口。 山風從炮陣地上刮過。
楠木坡營地內，林楓抬頭看向遠處。
觀摩團還在爭搶車輛。
風裡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下。
炮彈落在楠木坡前方，碎石和泥土衝上半空。
爆風掀翻一頂帳篷，幾名憲兵撲倒在地。
第二發炮彈緊跟著落下。
這一次，炮口已經校準。
近衛隆臉色發白，轉身看向林楓。
「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