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東京,一直下雨。
雨水泡著陸軍省門前的石階,軍靴踩上去,帶起一層黑泥。
走廊里沒人再講究禮數。
參謀抱著紅頭文件來回跑,連敬禮都省了。
阿圖島丟了。
美軍把星條旗插上山頂的照片,還沒送進東京報社,陸軍省已經先收到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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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備隊打到最後,島上無線電沉默。
東京報紙準備寫「玉碎奮戰」。
陸軍省會議室里,沒人敢笑。
北非那邊也炸了鍋。
德意聯軍二十五萬人在突尼西亞放下武器,盟軍戰俘營一夜塞滿。
意利國內和平派開始上街,墨索那把椅子,已經聽見了木頭開裂的聲兒。 壞消息一封接一封拍在大本營桌上。
主戰派罵悲觀派沒膽,悲觀派罵主戰派沒腦子。
罵到中午,沒人拿得出一張像樣的補救方案。
東條站在長條桌前,軍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沒戴老花鏡,手裡攥著華北方面軍的戰報。
「五年。」
幾個低級參謀肩膀一縮。
東條把戰報拍在桌上。
「華北治安戰打了五年。」
「帝國往那片山溝里填了多少兵?」
「兵越填越多,紅黨根據地也越清越大。」
他抬手指向窗外。 「南太平洋要兵,北非崩盤,阿圖島也沒了。」
「帝國現在缺的是預備隊。」
「華北再拿不出結果,大本營還打什麼?拿報紙去打嗎?」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一名陸軍省參謀低著頭,翻開記錄本。
「首相閣下,小林楓一郎中將到任後,華北各部反應……不太順。」
東條側過臉。
參謀的手指抖了一下,趕緊往下念。
「第十二軍稱大雨沖毀橋樑,無法換防。」
「第一軍稱霍亂蔓延,全軍靜默隔離。」
「第一一零師團上報,軍車輪胎老化嚴重,無法執行長途掃蕩。」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幾個主力師團,對小林司令官的命令多有拖延。」
東條盯著他。
「為什麼?」
參謀沒敢出聲。
東條替他說了。
「因為他們是岡村的兵。」
他繞過長桌,走到牆邊那幅東亞地圖前,從筆筒里抽出紅藍鉛筆,在華北畫了一個圈。
「岡村人去了金陵,手還留在北平。」
「他是在告訴我,華北離了他岡村,連車輪都不會轉。」
這事不好辦。
岡村在華北經營多年,下面那些師團長、旅團長,多是他提起來的人。
東京能撤一個兩個,不能把華北將官一鍋端了。 法不責眾。
軍隊裡最煩的,就是這四個字。
東條把鉛筆扔回筆筒。
「讓小林自己破局。」
「他敢接華北方面軍的帥印,就得有本事撬開這塊鐵板。」
他拿起第三十二師團調防緬甸的文件,看了一眼,又丟回桌上。
「他不是已經把一個師團送出去了?」
「下手挺快。」
東條看向那名參謀。
「告訴大本營,不干涉華北內部軍務。」
「我要結果。」
參謀立正。 「嗨!」
東條把皺掉的戰報撫平。
「小林楓一郎要是連岡村留下的幾根老骨頭都啃不動,那他也沒必要繼續坐在北平那張椅子上。」
窗外雨聲更急。
……
北平。
鐵獅子胡同,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林楓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桌上已經摞了一疊。
全是藉口。
小六站在桌前,牙都快磨出聲。
「司令官,第一一零師團桑木又來電。」 「他說駐地周邊水井被人下毒,全師團腹瀉,冀中掃蕩計劃要往後推一個月。」
林楓把電報丟進廢紙堆。
「拉肚子,橋斷了,車胎爆了。」
「岡村教兵有一套。」
「打仗一般,生病很整齊。」
小六憋了一肚子火。
「他們就是合夥架空您!」
「現在別說一個聯隊,咱們連一個大隊都調不出北平城。」
「底下那些聯隊長、大隊長,全看喜多和桑木的臉色。」
林楓喝了口茶。
「急什麼。」
「他們現在抱團,是因為沒看見肉,也沒看見刀。」 「真到了分肉和挨刀的時候,跑得比兔子還快。」
小六剛要說話,門外傳來兩下輕敲。
伊堂推門進來,反手把門關嚴。
「司令官,唐明來了。
林楓抬了下眼。
岡村舊部在北平扎軟釘子,東京催戰果,戴春風這時候派人來,肯定不是送年糕的。
「人在哪?」
「六國飯店,三樓包間。」
林楓把軍裝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利落地往肩上一披。
「備車。」
他扣好風紀扣,又回頭看了小六一眼。
「把桌上這些稱病電報收好。」 「回頭給東京寄一本。」
小六一愣。
林楓扯了下嘴角。
「書名我都想好了。」
「《華北名醫錄》。」
小六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
半小時後。
六國飯店三樓。
唐明站在包間裡,手心全是汗。
他在屋裡來回走。
戴春風讓他來找小林楓一郎談生意,還說這筆生意很可能決定林楓能不能繼續坐穩華北方面軍司令官的位置。 唐明越想,越覺得戴老闆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門鎖響了一聲。
唐明立刻站住。
門推開。
兩個穿便裝的島國憲兵先進來,檢查了一下,又走了出去。
林楓穿著中將軍服邁進包間。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把軍刀解下來,隨手往茶几上一放。
唐明退了半步。
「唐先生,在北平呆的還舒服嗎?」
唐明咬了咬牙,把腰杆挺直。
「小林將軍,山城想跟您談筆大買賣。」
林楓從上衣口袋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咬住。 小六劃著名火柴,湊過去點燃。
唐明看見林楓的眼睛,沒敢多看。
「買賣?」
林楓吐出白煙,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沙發扶手。
「華北亂成菜鍋,底下那幫廢物天天稱病。」
「山城這時候派你來,是看我笑話,還是趁火打劫?」
唐明舔了下發乾的嘴唇。
「山城是來給將軍送禮的。」
林楓沒吭聲。
唐明趕緊往下說。
「山城聽說,將軍現在在華北不好辦。」
「下面驕兵悍將不聽調,東京大本營又要剿紅戰果。」 「將軍手裡最缺的,是一場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勝仗。」
林楓夾著煙,手指停了。
唐明見他沒發火,膽子大了點。
「戴老闆讓我帶四個字。」
「說。」
唐明壓低聲音。
「紙面大捷。」
包間裡安靜了半秒。
林楓緩緩吐出一口煙。
「哦?拿紙打仗啊。」
「這買賣,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