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緋雪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眸子,迎向那雙已無血色的黑眼珠,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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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條命,本來不就是你的麼?」
她輕輕一笑。
「我殺了袁橋,你還在等什麼?」
槍尖微微一顫。
寧川看出來了,太叔緋雪在一心求死。
他曾無數次在心底問過自己,任何擋在復仇路上的人都可以毫不留情的清除嗎?答案是能。
沒有人可以動搖他的決心,沒有一條命他捨不得,他以為自己早已將心磨成了一柄沒有溫度的利刃,一柄殺向屈如風的寒刀。
可當這個女人站在他面前,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把命還給他時。
寧川才發現,自己根本沒能做好殺死這個女人的心理準備。
他想起在雷池相處的點點滴滴,那個虛弱卻又倔強高傲的女人,有時還會使小脾氣,他從不戳破,有時是無言的陪伴,有時是幾句不咸不淡的話。
那場雷暴下,傷痕累累的身影。
湖水中,那永遠忘不掉的香艷。
洞穴中,那偷偷抹掉嘴角油漬的滑稽。
還有那留在石壁上那三個大大的「 偽君子 」。
這些看似無足輕重的畫面在此刻卻變得無比清晰。
寧川這才明白,那段回憶已然埋在了他心底最深處。
她不是路人。
不是自己可以隨手抹去的生命。
而是十分重要的一筆。
這一刻,寧川想起了離開北寒關前師尊與自己的長談。
槍尖停在半空中,風穿過兩人的間隙,吹動她的衣角。
皇城方向。
一道金光從深宮中射出,轉瞬就來到了行刑場上空,落在了那張已經東倒西歪的桌子上,光芒消失,是一卷印有金龍的捲軸。
聖旨到了!
所有人心臟狠狠一震。
行刑場的動靜如此之大,果然驚動了那位久居深宮的皇帝陛下。
王望連滾帶爬的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官帽早就不見了蹤影,臉上帶著驚慌失措,可當看見桌子上的聖旨時,猶如吃了一顆定心丸,深吸一口氣,拿起聖旨,緩緩打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瑞王之罪行,干係甚大,留有疑點,著令禁足府中,以待徹查,查清之前,不許踏出府門半步,違令斬。」
「另,召寧川進殿!」
「欽此!」
王望說完,緩緩收起聖旨,面色複雜。
寧川殺了這麼多皇宮侍衛,大鬧行刑場,樁樁罪名都是死罪,偏偏聖旨中隻字未提他的罪行,還可以進殿面聖。
而必死的瑞王也被改為禁足府中,案子再查,這與先前的境遇乃是天差地別。
有八極道令,現在就是瑞王想死都沒那麼容易。
王望嘆了口氣,他知道太子殿下誅殺瑞王的計劃,在這一刻徹底宣告失敗。
全場譁然,顯然沒想到最後是這個結局。
死囚瑞王變成了禁足府中,寧川更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處罰。
「八極道令的出現讓陛下都不能無視,只能先將瑞王禁足府中,依我看,瑞王之案定有蹊蹺,很有可能涉及到黨爭。」
「瑞王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我不相信他會勾結境外蠻族,此事定有隱情。」
風向剎那間就轉變了許多。
瑞王的名氣與品性一直廣為流傳,謀逆罪案發後許多人選擇明哲保身,不敢言語,生怕被牽連,而現在事情出現了轉機便都蹦了出來。
「兒臣接旨。」洛明書喃喃道,依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槍尖最終也沒有落下,緩緩挪開。
寧川收槍而立,最後看了一眼太叔緋雪,眼中的失望溢於言表,轉身將袁橋的屍體扛在肩膀上。
「走。」
魚緒扶著洛明書站起身,跟著寧川朝遠處行去。
再無一人阻攔。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目送著三人遠去。
「哥!」左芊靈從一旁衝出,緊緊抱住了洛明書的手臂。
洛明書那悵然若失的表情這才消退,看著左芊靈哭腫的雙眸,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事了,沒事了…」
這一次死裡逃生,對他的衝擊也是無比巨大的。
「公子!」
小顏和小晴也躥了出來,欣喜萬分。
寧川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你們兩個沒事就好。」
「走,我們先回去。」
「嗯!」二女重重點頭。
王望看著寧川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大喊:「寧川!你要進殿面聖!」
「我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寧川淡淡的聲音傳來,身影已然消失。
太叔緋雪站在原地,當寧川身影消失在路途盡頭才緩緩回過神,那道失望的目光不斷在她心中浮現,她的心像是被什麼刺痛了一般。
「緋雪!你沒事吧?!」太叔天雲跑了過來,滿眼心疼。
太叔緋雪冷冷掃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獨自一人拖著疲累的身軀轉身離開。
太叔天雲愣在原地。
他的心也被一甩,被緋雪那冰冷的眼神深深扎了進來。
「殿下,我們盡力了。」
太叔星三人看向觀禮席上一動不動,神色陰沉如水的太子,嘆息一聲。
「此子乃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未來八極宗說不定還能再成一尊聖子,這等人物著實不該與之為敵,請殿下三思而後行啊。」太叔星抱拳。
屈道淵沒有說話,要說最難受也要數他一個。
如此可怕的天之驕子,卻是從他屈家被趕出去的,被當成棄子。
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麼?
以寧川的天賦,若還在屈家,假以時日,大晉王朝的皇權又算什麼?屈家可以走出大晉,甚至走出天南域,成為真正的一方大族!
這是屈家歷史從未達到過的高度。
而這個機會就已經被葬送掉了。
屈道淵冰冷的眼神掃過屈如風:「你真是當的一個好家主,好父親。」
「愚蠢至極!」
屈道淵重重拂袖,身影消失。
「在下告退。」太叔星也沒有再多說,轉身看了一眼太叔天雲,意味莫名,隨即也迅速離開。
只有東方龍還沒走,他的傷勢太重了,需要有人攙扶。
他看著四周的一片狼藉,寧川發威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股無力的恐懼已經深深植入了他的心底,刻骨銘心。
「殿下,臣傷勢過重,不宜多留,就先告退了。」東方龍終於也不選擇停留,抱拳,在一些士兵的簇擁下也離去了。
太子沒走,三名半步輪星境卻都提前離開。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太子這次沒殺掉瑞王,往後就更不可能殺得掉了,而太子這一次輸掉的籌碼太多了,至此以後,朝堂上的局勢註定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人群散去。
太子也坐上馬車離開了。
自始至終沒有再多說,那張陰冷如霜的臉龐飽含殺意,沒有人知道他的心情究竟有多憤怒,多不甘。
然而在天下人面前,他不能太過失態。
這一場驚天大戰註定以後在都城口口相傳,家喻戶曉。
寧川之名,將會響徹都城,無人再敢輕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