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深夜，皇宮深處。
一道身著雲紋龍袍的身影靜靜躺在搖椅中，杵著頭，眼睛微閉，呼吸的節奏有條不紊。
「陛下，茶涼了。」一旁的老太監不由得提醒道。
「繼續熱。」
洛天衍翻了一個身子，眼睛沒有睜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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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監應道，立刻示意宮女們換掉冷茶，重新泡了一壺熱茶放在了石桌上。
宮女們的動作十分熟練，顯然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次了。
老太監眼眸低垂，心中滿是疑慮。
從三皇子謀逆罪定下後，陛下就想到了這座荒廢了幾十年的破舊庭院，每日夜裡都會來到這座涼亭，泡上一壺熱茶，就靜靜待著。
茶冷了就換，陛下卻一口不喝，到凌晨時才會起駕離開。
接連數天都是如此。
不知過了多久。
洛天衍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涼亭下的寧靜：「都下去吧，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地。」
老太監微怔，迅速應下：「是。」
「都下去吧。」
老太監招呼著一群宮女迅速退出了庭院。
偌大清涼又有幾分枯敗的庭院中便只剩下了洛天衍一人。
黑暗中。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走進了涼亭，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隨即坐下。
洛天衍也從搖椅中坐了起來，睜開眼睛，目光平靜看著那道身影，緩緩開口：「十八弟，朕還以為你將這個地方徹底忘了呢？」
來人正是洛燼。
洛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你我二人第一次相識便是在此地，看來，你早知道我會來。」
他頓了頓：「茶不錯。」
「你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麼？」
洛天衍輕笑。
「蓬。」一聲悶響驟然響起，洛燼手中的茶杯化為碎片，茶水順著掌紋滴落。
「你倒是好狠的心，為了逼我出來，連自己的兒子都要殺，你知道洛明書是不會私通外敵的。」洛燼冰冷盯著他。
「誰又知道呢？太子提供的證據完整，朕就算不想相信也沒有法子了。」
洛天衍輕輕一嘆，眼中多了幾分哀傷。
「我要用我自己換明書。」洛燼沙啞道。
「你要的不就是我的命麼？給你。」
涼亭中安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洛天衍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洛燼，然後搖了搖頭。
洛燼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晚了。」洛天衍平靜道。
「什麼叫晚了？」洛燼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洛天衍慢慢站起身，寬大龍袍將他瘦骨嶙峋的身體展現的淋漓盡致，他扶著石桌站穩，慢慢走到了一旁，負手而立。
「瑞王的案子已經定下了。」
洛天衍儘管消瘦，可那股子帝王威嚴依然由內而外，散發而出，眸光深邃。
「天下人都知道三皇子洛明書謀逆，三日後問斬，朕若現在收回成命，天下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說朕昏庸，說朕包庇，他們會說謀逆罪都能翻案，那還有什麼罪不能翻？」
「朕一世清明怎能毀在這件事上？」
洛燼諷刺的笑了起來：「皇帝的名譽可還真是重若千斤，明知是錯的也不願意回頭，也要義無反顧的走下去。」
洛天衍淡淡道：「這就是皇家的顏面，也是另一種形式的鬥爭。」
「當初你若是看透這一點又怎麼會輸給朕？」
「是啊，我做不到像你如此冷酷無情。」洛燼頓了頓：「你殺盡了當初助你上位的功臣，如今連自己的孩子也不打算放過，真是可悲…」
洛天衍眼眸動了動，扭頭看著洛燼，眼中露出一絲冷意。
「朕本無意插手皇子之間的鬥爭，是你，是因為你才讓朕不得不出此下策。」
洛天衍說著，激動的劇烈咳嗽了幾聲，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
「你的時間也不多了，我便陪你共赴黃泉又如何？」
洛燼平靜道。
「但你要想清楚，讓一個皇子陪葬究竟值不值得？」
洛天衍沉默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是掌控天下人生死的君主，一句話便可要無數人人頭落地，那些曾經幫助自己奪嫡的兄弟，朋友，女人都成為了不穩定的因素，為了大晉江山的穩定，他都可以毫不猶豫的舉起屠刀。
可面對自己的骨肉，他怎能做到輕易無視？
洛天衍坐回了搖椅上，往後一躺，揉了揉太陽穴，聲音低了下去。
「除非有人能拿出確切的證據，讓太子府沒有漏洞可鑽，讓天下人無話可說的鐵證，證明瑞王的清白，朕可以發免罪詔書。」
「若沒有，朕…」
洛天衍沙啞道：「別無他法。」
「可現在就剩不到三天了，哪裡有時間去找證據？！」
洛燼一拍石桌，整張石桌在掌力下轟然碎裂，碎石飛濺，茶壺茶杯碎了一地。
「發什麼事了？陛下！」外頭老太監急促的聲音傳來。
「無礙。」
洛天衍靠在搖椅中，碎石靠近他身旁便無聲無息化為了粉末，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只是平靜的看著洛燼，目光中沒有任何波瀾，像一潭死水。
「朕說了，別無他法。」
「瑞王若是能逃過這一劫，朕會給他他想要的。」
「可笑！」
洛燼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他來這裡就是為了給瑞王爭取一線生機，可洛天衍連這個機會都不願意給自己，既然如此，那他便是豁上這條性命也要將這冷漠無情的大晉皇帝斬殺。
多年極北生涯磨礪出的殺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灰袍炸開，一股凜冽的寒氣從他體內湧出，涼亭中的溫度驟降。
洛燼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朝洛天衍暴射而去，枯瘦的手掌探出，直取洛天衍的咽喉。
狠辣，毫不留情。
「十八弟，你還是如此衝動。」
洛天衍輕嘆，平靜看著他。
「朕都知道你是極北的大魔頭了又怎麼可能沒有應對之法。」
話音一落。
一道黑影從涼亭外的陰影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殘影，一柄漆黑如墨的長刀橫在洛天衍身前，刀刃上寒光流轉，與洛燼的指尖碰撞。
洛燼被震得連退數步，手掌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擋在洛天衍身前的黑影。
這一個身穿黑衣的老者，面容枯槁，身材矮小，佝僂著背，看上去弱不禁風，可他那雙眼睛卻在黑夜中亮得嚇人。
「嘿嘿，十八皇爺，得罪了。」黑衣老者散開氣息，赫然也是半步輪星境的強者。
「嗖！嗖！嗖嗖！」
一道道破風聲接連降臨，本荒涼的破敗庭院的院牆上又多出了四道身影，無一例外，清一色的半步輪星境強者。
五位大魔頭淡淡注視著洛燼。
「遊戲結束了。」
洛天衍身影出現在門口，沉默的輕嘆一聲，沒有回頭，緩步走出。
緊接著，大批的皇家侍衛沖了進來，個個都是銘紋境存在，將破敗庭院圍的水泄不通。
刀鋒所指，唯有洛燼一人。
洛燼嘴角帶著苦澀，心中暗嘆，隨即爆發出可怕的大魔頭氣息，義無反顧的殺向了人群。
這一夜的皇宮註定不太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