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善言辭的門策爾並沒有接話,在沉默片刻後,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一隻深色的舊皮夾里,抽出四張一百馬克的帝國紙幣。
他再度走到瓦爾特面前,將錢遞了過去,低聲解釋了一句:「這是你之前三個月的實驗室津貼,還有學校的補助,總共四百馬克。」
之前,瓦爾特在病理實驗室里的津貼補助,每月是在30馬克左右。而如今,拿到手的津貼補助是以往的4倍有餘。
瓦爾特接過那幾張嶄新的紙幣,他沒有推辭,只說了一聲謝謝,把紙幣放進自己的內衣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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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經意間,瓦爾特注意到門策爾老師的筆記本上貼有各種標籤,上面寫著「胰腺提取物」,「血糖濃度」,以及「動物實驗記錄」等字樣。從字跡上看,已經寫了有一段時間了。
瓦爾特心下一動,隨即問了一句:「老師,您現在改做胰腺研究了?」
門策爾正在把筆記本放在一邊,點頭說道:「是的,九月份剛剛分到的新課題。醫學院那邊下撥了一大筆經費,分配給病理學系的好幾個研究方向,我選了胰腺內分泌這一塊。」
瓦爾特繼續問道:「就是為了治療糖尿病?」
1889年,德國兩位生理學家,梅林和明科夫斯基通過切除狗的胰腺,在實驗室里成功誘發了糖尿病。
這一里程碑式的發現,確立了胰腺在糖尿病發病中的關鍵地位,也為後續尋找胰腺中的抗糖尿病物質,奠定了足夠的理論基礎。
受此啟發之後,歐洲的醫生與科學家紛紛開始嘗試,他們從各種動物的胰腺中,提取活性物質,用於治療人類的絕症之一,糖尿病。
不久前,一位法國生理學家有報告稱:他和他的團隊已從硬化胰腺的提取物中,成功分離出了某種能減輕狗糖尿症狀的成分。雖然實驗規模有限,結論也尚未得到其他實驗室的重複驗證,但這一消息還是迅速傳遍了歐洲醫學界。
《柏林日報》在頭版報導了此事之後,輿論一片譁然。
這一次,充滿無數矛盾的帝國國會,並沒有像往常那般,開啟無休止的謾罵與爭吵,持續幾個月後,在沒有任何結果時,最終等待德皇威廉二世的御筆批示。
一場僅持續一小時的緊急會議上,議員們就同意將一筆筆專項醫學科研經費,直接砸向柏林大學醫學院、慕尼黑大學醫學院、哥廷根大學醫學院等頂尖科研機構。他們要用這一大筆「糖尿病專項研究資金」,以確保德意志在生物醫學領域方面,死死壓制住自己的宿敵,法蘭西。
從十九世紀後期到二十世紀初,德法兩國的醫學競爭,持續了半個多世紀。雖然充滿了兩國的民族情緒,甚至是個人恩怨,但客觀上極大地推動了微生物學和醫藥學的發展。
其中,包括科赫首創的細菌染色法和固體瓊脂培養基,為巴斯德學派的疫苗研發提供了核心工具;而巴斯德開創的減毒免疫理論,也指引著科赫的學生們研發出了白喉抗毒素……
巴斯德曾經所說的一句名言:「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
回到眼下,柏林大學和門策爾顯然就是吃到了這一波政策紅利。
副教授從木匣里取出一塊蠟封的標本切片,對著燈光看了一眼,遞給瓦爾特,說:「你看看這個。」
瓦爾特接過來一看,那是一塊狗的胰腺組織切片,用過染色劑,在光線下能看到一些微小的細胞結構,腺泡和胰島的輪廓隱約可辨。只是切片切得很厚,染色也偏深,很多細節被掩蓋了。
他看了一會兒,把切片還給門策爾,說:「能看出一些結構,但不算太清楚,您是想從胰腺里提取某種有效成分嗎?」
門策爾的目光亮了一下,接過切片放回木匣:「我認為胰臟可能分泌一種能調節血糖的物質。如果能提純出來,通過酒精沉澱、乾燥或者動物模型測試,理論上可以治療糖尿病在。現在的臨床上,任何藥物對這種病幾乎沒有任何辦法。」
門策爾繼續說,「如今,我在嘗試用不同的溶劑來提取,比如乙醇、丙酮、乙醚,效果都不理想。」
一旁的瓦爾特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的站在實驗台旁邊,目光快速瀏覽著那些數據表格,接著,腦海里開始浮現出兩條平行的時間線:
一條,是他在另一個世界裡讀過的醫學史,班廷和貝斯特在1921年的夏天,多倫多大學,結紮胰管讓消化腺萎縮,再用冰冷酸醇提取,第一次得到了有活性的胰島素。
另一條,是此刻他眼前的光景,門策爾副教授用研磨器和過濾紙,試圖從被消化酶破壞的胰腺組織中,分離出一種早已在研磨時就被迅速降解乾淨的物質。
兩條線之間的距離,是十八年。
糖尿病在1903年仍然屬於不治之症,尤其是1型糖尿病患者的平均生存期,只有幾個月到幾年,一旦確診,往往意味著緩慢而確定的死亡。
當時的醫生只能建議患者嚴格限制飲食,這種被稱為「飢餓療法」的極端飲食控制方式,在本質上只是延緩死亡,而不是治療,患者會在營養不良和酮症酸中毒之間反覆掙扎,最終死於各種併發症。
歐洲各國的實驗室從此都試圖從胰腺中提取出降糖物質,但無一例外地失敗了。他們不知道胰腺中含有大量的消化酶,一旦細胞被破壞,這些酶會在幾分鐘內把胰島素分解乾淨。
門策爾的方法,研磨、過濾、注射,恰恰觸發了這個過程,當時他只是複製了之前無數失敗者的路徑,而他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瓦爾特知道這一切。他清楚地看到了門策爾的錯誤,也清楚地知道正確的做法是什麼。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要開口,說上幾句方向性的話,比如:「不要先研磨」,「讓胰管先退化」,還有「在低溫酸性環境下提取」,就足以把門策爾從這條死路上引開。
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他之所以能清楚地看到班廷和貝斯特的成功之路,是因為他站在21世紀在往回看。只是在當下,一個對胰腺研究沒有任何建樹的醫學畢業生,忽然給出了整套具體操作方案,這件事很難被合理的解釋。
現在的瓦爾特,在門策爾眼中只是一個在醫院和警察局之間疲於奔命的前任助手,卻忽然給出超越自身領域的技術指導......一個謊言背後需要無數次的謊言。
而且,胰島素提取是一門精細活,即便是班廷和貝斯特也用了數月時間,不斷試錯才確定所有關鍵參數,溫度、酸鹼度、提取時間、酶的失活方式,任何一步出錯都會導致失敗。
不僅如此,瓦爾特還有一點點的私心。
最終,他選擇了一種更適合他自己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