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帝流漿

  帝流漿。

  道家典籍中將其稱為月光之精華,是天地間最溫和、最珍貴的靈性之物。傳說妖怪食之可開靈智、增長智慧;草木受其精氣可化形成妖;修道之人若能沐浴其中,則能易筋洗髓,脫胎換骨。

  而此刻,莫什便是那個被帝流漿裹挾洗禮的幸運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一場翻天覆地的蛻變。

  肌肉纖維在帝流漿的潤澤下被分解、重組,變得更加緻密有力;骨骼中的雜質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一點剔除,骨質變得通透如玉;就連五臟六腑,都在這股溫和的力量中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革新。

  最明顯的變化,來自他的五感。

  聽覺——他能聽到樓上值班室里帽子叔叔翻動報紙的沙沙聲,能聽到三條街外一隻野貓踩碎枯葉的細微聲響。

  嗅覺——消毒水的氣味被細分成了十幾種化學成分的獨立味道,他依稀還能聞到趙明遠身上殘留的燒烤味。

  觸覺——空氣的流動、溫度的變化、甚至帝流漿掠過體表時那種細膩到極點的酥麻,都被他纖毫畢現地感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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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這個過程中——

  莫什想到了什麼。

  他分出一縷心神,沒有睜眼,唇瓣輕啟。

  「明遠。」

  趙明遠正站在原地,滿臉緊張地看著莫什。聽到這一聲呼喚,他猛地湊近了。

  「我在呢,莫什!怎麼了?」

  「你張開嘴。」

  趙明遠一愣。

  張開嘴?

  什麼意思?

  他面色古怪地看著閉目端坐的莫什,腦海中飛速轉過幾十種可能——然而最終,他還是沒有多問。

  因為他相信莫什。

  多年來形成的信任,讓他在這種時刻不會去質疑,不會去追問「為什麼」。

  而且——他的直覺在不斷地狂跳,接下來,他很可能會面對一場天大的機緣!

  趙明遠深吸一口氣,張開了嘴。

  下一瞬。

  莫什以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方式——感知、牽引、引導——將幾縷帝流漿從自己周身匯聚的光流中分離出來,向趙明遠的方向送去。

  這個過程,比他想像中要簡單。

  帝流漿極為溫順,如同最柔和的絲線,在他的意念引導下,飄然地朝趙明遠飛去,沒入了他張開的口腔中。

  「閉嘴。然後吞咽。」

  莫什的聲音平靜如常。

  趙明遠下意識地合攏雙唇。

  然後——

  他感覺到了什麼。

  口腔中,有一團清涼的東西正在滑過舌根,墜入喉嚨。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吞下了一口冰涼的薄荷露,卻沒有薄荷的辛辣;又像是深秋的清晨飲下了第一口泉水,甘洌沁心。

  是空氣嗎?

  不對。空氣不是這個感覺。

  趙明遠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的身體告訴他——那個東西正在沿著食道滑入胃部,然後化開,化成了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暖流,向四肢百骸蔓延。

  而在莫什的感知中,帝流漿進入趙明遠體內之後的狀態——並不理想。

  他能「看到」,那幾縷帝流漿在趙明遠的體內如同手足無措的客人,找不到可以駐留的地方。

  它們嘗試滲入趙明遠的經脈,但那些經脈太過狹窄,太過渾濁——就像是試圖把清水倒入一根堵塞了泥沙的管道。

  大部分帝流漿在短暫停留後,便從趙明遠的毛孔中逸散而出。

  肉體凡胎。無法完全吸收。

  莫什不意外,也不在意。

  聊勝於無。

  他變換了策略——不再直接將帝流漿送入趙明遠口中,而是引導著一部分帝流漿在趙明遠的口鼻周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這樣,趙明遠每一次呼吸,都會自然而然地將微量帝流漿吸入體內。

  進入,逸散。

  進入,逸散。

  如此反覆。

  效率極低。十成帝流漿進入體內,能留住的可能只有半成。

  但終究——有一部分,留存了下來。

  它們像是找到了縫隙的水滴,滲入了趙明遠那具凡人身軀的最深處,在骨髓的角落裡、在血液的末梢中,靜地沉澱。

  那是一顆微不足道的種子。但種子終將發芽。

  數分鐘後。

  趙明遠忽然皺起了眉頭。

  「莫什。」他捂了捂自己的腹部,表情有些詫異,「可以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麼......不過我突然感覺肚子有些脹。你不用再繼續了。」

  「好。」

  莫什收回了牽引趙明遠那部分帝流漿的心神。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拘留室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們幾個。」

  光頭壯漢、潮酷少女、Polo衫男子、文弱少年——四人齊刷地看向他。

  莫什的眼睛依舊沒有睜開,面容平靜,語氣淡然。

  「可以試......咬周圍的空氣,吞咽下去。」

  話音落下。

  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四個人面相覷。

  潮酷少女的眼角抽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表情在「你他媽在逗我」和「可他說的好像很認真」之間反覆橫跳。

  Polo衫男子那張永遠帶著從容笑意的臉,此刻也凝固了。他的嘴角僵硬地掛著微笑,眼神卻寫滿了「我是不是該報警」的困惑——然後他想起來,自己就在警局裡。

  光頭壯漢更是一臉便秘般的表情,嘴裡嘟囔著:「......咬空氣?」

  文弱少年縮在牆角,已經徹底呆住了。

  趙明遠捂著微脹的腹部,看著其他幾人的反應,欲言又止。

  他想幫莫什解釋些什麼,可他自己都說不清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莫什讓他做了,他做了,然後他的肚子真的有反應了。

  沉默持續了約莫五秒鐘。

  最終,是光頭壯漢第一個動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那扇高處的鐵窗。外面的夜色依舊濃稠得不正常。那陣無來由的風還在拘留室內流淌,拂過皮膚時帶來的酥麻感真實得無法忽視。

  他的直覺——那種在街頭混跡多年練出來的、對危險和機遇的本能嗅覺——在這一刻瘋狂跳動。

  什麼東西在發生。

  什麼大事在發生。

  而面前這個從頭到尾都透著「不一般」氣質的少年,正在給他們一個機會。

  錯過了——可能就是一輩子的遺憾。

  光頭壯漢「嘖」了一聲,一咬牙。

  管他媽的。

  反正也沒人看見。

  他張開嘴,對著面前的空氣,用力一咬——然後像吞藥片一樣,猛地咽了下去。

  沒人笑他。

  因為幾乎在同一時刻,潮酷少女也動了。她深吸一口氣,銀灰色的短髮遮住了半張臉,仰頭對著空氣就是一大口——然後咕咚一聲吞咽下去。動作乾脆利落,一點都不扭捏。

  Polo衫男子猶豫了兩秒。他那雙精明的眼睛飛速轉動著,似乎在計算著什麼成本與收益。最終,理性敗給了直覺。他輕咳一聲,假裝若無其事地偏過頭去,嘴巴微張——小地「咬」了一口空氣,然後閉嘴,喉結滾動,吞了下去。

  動作極小,極隱蔽,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最後是文弱少年。他縮在牆角,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

  所有人都在做了。他不想被落下。

  他閉上眼睛,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氣——

  對著空氣,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然後像是在吞一顆巨大的藥丸,脖子伸得老長,「咕——」地一聲,咽了下去。

  咽完之後,他猛地睜開眼——四下張望——發現沒人在笑話他。

  因為所有人都在做同樣的事。

  而在莫什的感知中,那些瀰漫在拘留室內的帝流漿,在這些人張嘴、吸氣、吞咽的過程中,確實有微量被裹入了口腔和呼吸道。

  比起趙明遠——更少。

  畢竟,莫什沒有刻意為他們引導和聚集。

  但帝流漿此刻由於莫什的原因,有不少逸散在此處空間,哪怕只是正常呼吸,也能吸入些許。何況是刻意張嘴去「咬」、去吞咽——或多或少,總有那麼幾絲,能在他們體記憶體留下來。

  那些微乎其微的帝流漿,雖不如趙明遠所得,卻也是貨真價實的天地精華。

  這些帝流漿會改善他們每一個人的身體,讓原本或許為肉體凡胎的他們,開啟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莫什不再分心。

  他收回所有心神,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自己的蛻變之中。

  帝流漿仍在源不斷地湧來。

  他的身體仍在貪婪地吸收。

  那層金色的繭,越來越亮,越來越厚。

  從外面看,莫什只是一個閉目端坐的少年。

  但在另一個維度——

  他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

  這個過程,對於莫什而言,並不痛苦。

  恰恰相反。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嬰兒,重新回到了母體之中。溫暖、安全、充盈。

  那些帝流漿在他體內緩緩流淌,如同最溫柔的手掌撫過每一寸血肉。骨髓在輕吟,細胞在歡呼,整個生命都在這一刻迎來了最徹底的升華。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本質,正在被重新書寫。

  那些曾經潛藏在基因深處的枷鎖,一道接一道地崩解。

  那些本該需要數十年苦修才能觸及的境界,此刻如同水到渠成般自然抵達。

  純陽之體的覺醒,配合帝流漿的洗禮——這是千年難遇的機緣。

  莫什沉浸其中,如同胎兒在羊水中安然沉睡。

  ——而在同一時刻。

  夏國,青城山。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道盤膝於大殿之中,周身流光環繞。

  他乾瘦的身軀此刻竟隱隱透出幾分血氣,原本佝僂的脊背緩緩挺直,枯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潤。

  「七百年了......」

  老道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老夫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他身後的長明燈次第明滅,彷佛在回應著主人的情緒。

  夏國,終南山。

  那位樵夫模樣的中年人盤坐在山巔之上,月華如瀑般傾瀉而下,盡數沒入他的天靈。

  他的周身,隱隱有劍意流轉。

  一片落葉飄過,在距離他三尺之處,無聲碎成了齏粉。

  印度,恆河之畔。

  神廟地下,那具枯瘦的身軀上,鎖鏈一根接一根地崩斷。

  「卡利女神的恩賜......濕婆之眼終將開啟......」

  沙啞的梵語在黑暗中迴蕩。

  羅馬,梵蒂岡。

  十二位樞機主教齊齊垂首禱告,金色的光輝將整個密室映照得如同白晝。

  羊皮卷已經燃盡,灰燼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古老的十字元號,久久不散。

  ——但帝流漿的恩惠,並不僅僅屬於這些早已觸及「非凡」的存在。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全球性的洗禮。

  某個偏遠山區的破敗道觀中。

  一名不過七八歲的小道童在床榻上酣睡,夢中他似乎看到了什麼美好的東西,嘴角微微上揚。

  他的鼻翼輕輕翕動。

  細碎的帝流漿順著他的呼吸,湧入體內。

  那些光點在他幼小的身軀中遊走,最終沉澱在丹田深處,化作一顆微不足道、卻蘊含無限可能的種子。

  某處深山老林。

  一條通體墨綠的大蛇盤踞在巨石之上,豎瞳倒映著漫天流光。

  它仰起頭顱,蛇信吞吐,每一次呼吸都能捲入數縷帝流漿。

  它的鱗片開始泛起淡淡的光澤,原本渾濁的獸瞳中,隱隱有了幾分靈動。

  一棵生長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樹。

  它的樹冠遮天蔽日,粗壯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

  此刻,無數帝流漿如雨般灑落,盡數被它的枝葉承接。

  樹皮上,隱隱浮現出某種玄奧的紋路。

  就連海洋深處。

  一頭巨大的抹香鯨緩緩浮出水面,噴出高高的水柱。

  它張開巨口,海水與帝流漿一同湧入。

  那雙原本只有本能的眼睛裡,似乎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名為「思考」的東西。

  天地萬物,眾生平等。

  這場恩賜,不問出身,不論貴賤。

  有緣者得之。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外界。

  漫天飄落的帝流漿,終於到了尾聲。

  那些細碎的光點越來越少,越來越稀疏。

  最後一縷流光划過夜空,沒入大地。

  一切歸於平靜。

  天穹上,星辰重新顯現。月亮依舊掛在天邊。

  彷佛剛才那一幕,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但所有經歷過的人都知道——

  世界,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