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流漿。
道家典籍中將其稱為月光之精華,是天地間最溫和、最珍貴的靈性之物。傳說妖怪食之可開靈智、增長智慧;草木受其精氣可化形成妖;修道之人若能沐浴其中,則能易筋洗髓,脫胎換骨。
而此刻,莫什便是那個被帝流漿裹挾洗禮的幸運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一場翻天覆地的蛻變。
肌肉纖維在帝流漿的潤澤下被分解、重組,變得更加緻密有力;骨骼中的雜質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一點剔除,骨質變得通透如玉;就連五臟六腑,都在這股溫和的力量中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革新。
最明顯的變化,來自他的五感。
聽覺——他能聽到樓上值班室里帽子叔叔翻動報紙的沙沙聲,能聽到三條街外一隻野貓踩碎枯葉的細微聲響。
嗅覺——消毒水的氣味被細分成了十幾種化學成分的獨立味道,他依稀還能聞到趙明遠身上殘留的燒烤味。
觸覺——空氣的流動、溫度的變化、甚至帝流漿掠過體表時那種細膩到極點的酥麻,都被他纖毫畢現地感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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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個過程中——
莫什想到了什麼。
他分出一縷心神,沒有睜眼,唇瓣輕啟。
「明遠。」
趙明遠正站在原地,滿臉緊張地看著莫什。聽到這一聲呼喚,他猛地湊近了。
「我在呢,莫什!怎麼了?」
「你張開嘴。」
趙明遠一愣。
張開嘴?
什麼意思?
他面色古怪地看著閉目端坐的莫什,腦海中飛速轉過幾十種可能——然而最終,他還是沒有多問。
因為他相信莫什。
多年來形成的信任,讓他在這種時刻不會去質疑,不會去追問「為什麼」。
而且——他的直覺在不斷地狂跳,接下來,他很可能會面對一場天大的機緣!
趙明遠深吸一口氣,張開了嘴。
下一瞬。
莫什以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方式——感知、牽引、引導——將幾縷帝流漿從自己周身匯聚的光流中分離出來,向趙明遠的方向送去。
這個過程,比他想像中要簡單。
帝流漿極為溫順,如同最柔和的絲線,在他的意念引導下,飄然地朝趙明遠飛去,沒入了他張開的口腔中。
「閉嘴。然後吞咽。」
莫什的聲音平靜如常。
趙明遠下意識地合攏雙唇。
然後——
他感覺到了什麼。
口腔中,有一團清涼的東西正在滑過舌根,墜入喉嚨。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吞下了一口冰涼的薄荷露,卻沒有薄荷的辛辣;又像是深秋的清晨飲下了第一口泉水,甘洌沁心。
是空氣嗎?
不對。空氣不是這個感覺。
趙明遠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的身體告訴他——那個東西正在沿著食道滑入胃部,然後化開,化成了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暖流,向四肢百骸蔓延。
而在莫什的感知中,帝流漿進入趙明遠體內之後的狀態——並不理想。
他能「看到」,那幾縷帝流漿在趙明遠的體內如同手足無措的客人,找不到可以駐留的地方。
它們嘗試滲入趙明遠的經脈,但那些經脈太過狹窄,太過渾濁——就像是試圖把清水倒入一根堵塞了泥沙的管道。
大部分帝流漿在短暫停留後,便從趙明遠的毛孔中逸散而出。
肉體凡胎。無法完全吸收。
莫什不意外,也不在意。
聊勝於無。
他變換了策略——不再直接將帝流漿送入趙明遠口中,而是引導著一部分帝流漿在趙明遠的口鼻周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這樣,趙明遠每一次呼吸,都會自然而然地將微量帝流漿吸入體內。
進入,逸散。
進入,逸散。
如此反覆。
效率極低。十成帝流漿進入體內,能留住的可能只有半成。
但終究——有一部分,留存了下來。
它們像是找到了縫隙的水滴,滲入了趙明遠那具凡人身軀的最深處,在骨髓的角落裡、在血液的末梢中,靜地沉澱。
那是一顆微不足道的種子。但種子終將發芽。
數分鐘後。
趙明遠忽然皺起了眉頭。
「莫什。」他捂了捂自己的腹部,表情有些詫異,「可以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麼......不過我突然感覺肚子有些脹。你不用再繼續了。」
「好。」
莫什收回了牽引趙明遠那部分帝流漿的心神。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拘留室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們幾個。」
光頭壯漢、潮酷少女、Polo衫男子、文弱少年——四人齊刷地看向他。
莫什的眼睛依舊沒有睜開,面容平靜,語氣淡然。
「可以試......咬周圍的空氣,吞咽下去。」
話音落下。
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四個人面相覷。
潮酷少女的眼角抽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表情在「你他媽在逗我」和「可他說的好像很認真」之間反覆橫跳。
Polo衫男子那張永遠帶著從容笑意的臉,此刻也凝固了。他的嘴角僵硬地掛著微笑,眼神卻寫滿了「我是不是該報警」的困惑——然後他想起來,自己就在警局裡。
光頭壯漢更是一臉便秘般的表情,嘴裡嘟囔著:「......咬空氣?」
文弱少年縮在牆角,已經徹底呆住了。
趙明遠捂著微脹的腹部,看著其他幾人的反應,欲言又止。
他想幫莫什解釋些什麼,可他自己都說不清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莫什讓他做了,他做了,然後他的肚子真的有反應了。
沉默持續了約莫五秒鐘。
最終,是光頭壯漢第一個動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那扇高處的鐵窗。外面的夜色依舊濃稠得不正常。那陣無來由的風還在拘留室內流淌,拂過皮膚時帶來的酥麻感真實得無法忽視。
他的直覺——那種在街頭混跡多年練出來的、對危險和機遇的本能嗅覺——在這一刻瘋狂跳動。
什麼東西在發生。
什麼大事在發生。
而面前這個從頭到尾都透著「不一般」氣質的少年,正在給他們一個機會。
錯過了——可能就是一輩子的遺憾。
光頭壯漢「嘖」了一聲,一咬牙。
管他媽的。
反正也沒人看見。
他張開嘴,對著面前的空氣,用力一咬——然後像吞藥片一樣,猛地咽了下去。
沒人笑他。
因為幾乎在同一時刻,潮酷少女也動了。她深吸一口氣,銀灰色的短髮遮住了半張臉,仰頭對著空氣就是一大口——然後咕咚一聲吞咽下去。動作乾脆利落,一點都不扭捏。
Polo衫男子猶豫了兩秒。他那雙精明的眼睛飛速轉動著,似乎在計算著什麼成本與收益。最終,理性敗給了直覺。他輕咳一聲,假裝若無其事地偏過頭去,嘴巴微張——小地「咬」了一口空氣,然後閉嘴,喉結滾動,吞了下去。
動作極小,極隱蔽,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最後是文弱少年。他縮在牆角,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
所有人都在做了。他不想被落下。
他閉上眼睛,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氣——
對著空氣,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然後像是在吞一顆巨大的藥丸,脖子伸得老長,「咕——」地一聲,咽了下去。
咽完之後,他猛地睜開眼——四下張望——發現沒人在笑話他。
因為所有人都在做同樣的事。
而在莫什的感知中,那些瀰漫在拘留室內的帝流漿,在這些人張嘴、吸氣、吞咽的過程中,確實有微量被裹入了口腔和呼吸道。
比起趙明遠——更少。
畢竟,莫什沒有刻意為他們引導和聚集。
但帝流漿此刻由於莫什的原因,有不少逸散在此處空間,哪怕只是正常呼吸,也能吸入些許。何況是刻意張嘴去「咬」、去吞咽——或多或少,總有那麼幾絲,能在他們體記憶體留下來。
那些微乎其微的帝流漿,雖不如趙明遠所得,卻也是貨真價實的天地精華。
這些帝流漿會改善他們每一個人的身體,讓原本或許為肉體凡胎的他們,開啟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莫什不再分心。
他收回所有心神,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自己的蛻變之中。
帝流漿仍在源不斷地湧來。
他的身體仍在貪婪地吸收。
那層金色的繭,越來越亮,越來越厚。
從外面看,莫什只是一個閉目端坐的少年。
但在另一個維度——
他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
這個過程,對於莫什而言,並不痛苦。
恰恰相反。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嬰兒,重新回到了母體之中。溫暖、安全、充盈。
那些帝流漿在他體內緩緩流淌,如同最溫柔的手掌撫過每一寸血肉。骨髓在輕吟,細胞在歡呼,整個生命都在這一刻迎來了最徹底的升華。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本質,正在被重新書寫。
那些曾經潛藏在基因深處的枷鎖,一道接一道地崩解。
那些本該需要數十年苦修才能觸及的境界,此刻如同水到渠成般自然抵達。
純陽之體的覺醒,配合帝流漿的洗禮——這是千年難遇的機緣。
莫什沉浸其中,如同胎兒在羊水中安然沉睡。
——而在同一時刻。
夏國,青城山。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道盤膝於大殿之中,周身流光環繞。
他乾瘦的身軀此刻竟隱隱透出幾分血氣,原本佝僂的脊背緩緩挺直,枯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潤。
「七百年了......」
老道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老夫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他身後的長明燈次第明滅,彷佛在回應著主人的情緒。
夏國,終南山。
那位樵夫模樣的中年人盤坐在山巔之上,月華如瀑般傾瀉而下,盡數沒入他的天靈。
他的周身,隱隱有劍意流轉。
一片落葉飄過,在距離他三尺之處,無聲碎成了齏粉。
印度,恆河之畔。
神廟地下,那具枯瘦的身軀上,鎖鏈一根接一根地崩斷。
「卡利女神的恩賜......濕婆之眼終將開啟......」
沙啞的梵語在黑暗中迴蕩。
羅馬,梵蒂岡。
十二位樞機主教齊齊垂首禱告,金色的光輝將整個密室映照得如同白晝。
羊皮卷已經燃盡,灰燼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古老的十字元號,久久不散。
——但帝流漿的恩惠,並不僅僅屬於這些早已觸及「非凡」的存在。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全球性的洗禮。
某個偏遠山區的破敗道觀中。
一名不過七八歲的小道童在床榻上酣睡,夢中他似乎看到了什麼美好的東西,嘴角微微上揚。
他的鼻翼輕輕翕動。
細碎的帝流漿順著他的呼吸,湧入體內。
那些光點在他幼小的身軀中遊走,最終沉澱在丹田深處,化作一顆微不足道、卻蘊含無限可能的種子。
某處深山老林。
一條通體墨綠的大蛇盤踞在巨石之上,豎瞳倒映著漫天流光。
它仰起頭顱,蛇信吞吐,每一次呼吸都能捲入數縷帝流漿。
它的鱗片開始泛起淡淡的光澤,原本渾濁的獸瞳中,隱隱有了幾分靈動。
一棵生長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樹。
它的樹冠遮天蔽日,粗壯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
此刻,無數帝流漿如雨般灑落,盡數被它的枝葉承接。
樹皮上,隱隱浮現出某種玄奧的紋路。
就連海洋深處。
一頭巨大的抹香鯨緩緩浮出水面,噴出高高的水柱。
它張開巨口,海水與帝流漿一同湧入。
那雙原本只有本能的眼睛裡,似乎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名為「思考」的東西。
天地萬物,眾生平等。
這場恩賜,不問出身,不論貴賤。
有緣者得之。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外界。
漫天飄落的帝流漿,終於到了尾聲。
那些細碎的光點越來越少,越來越稀疏。
最後一縷流光划過夜空,沒入大地。
一切歸於平靜。
天穹上,星辰重新顯現。月亮依舊掛在天邊。
彷佛剛才那一幕,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但所有經歷過的人都知道——
世界,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