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吉安娜後,阿德利安回書房整理了一下需要帶去的文件——主要是上次在達拉然商定的合作協議草案,以及幾張他最近抽空畫的化妝品包裝概念圖。尊享系列的高等精靈定製款產品,是當初卡爾薩斯在達拉然談判時主動提議的,奎爾薩拉斯方面提供各種特殊的奢侈品原料,南海明珠負責生產,雙方共同開發一系列只面向高等精靈貴族市場的高端產品線。現在雙方的合作要從紙面走向實質,細節還需要當面敲定。
他把文件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跟莉蓮交代了一聲中午可能不回來吃飯,便獨自朝著北門的方向走去。穿過鎮公所門口的廣場時,廣場上的積雪已經被鏟得乾乾淨淨,幾個小孩在噴泉旁邊追逐打鬧,一個賣烤栗子的老婦人正往爐子裡添新炭,空氣里飄著一股焦甜的香氣。阿德利安買了一紙袋烤栗子邊走邊吃,走到北門附近時,把最後幾顆栗子殼丟進路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剛轉過最後一個街角,他的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視線越過北門的寨牆,遠處那座高出周圍山丘一大截的山崖上,一片深紅色的營地像是被誰隨手擱在山頂的一件精美首飾。早上他只透過窗戶看了一眼,距離遠,又有樹冠屋頂等遮掩,還沒覺得有多誇張。現在站在山腳下仰頭看,那種視覺衝擊力完全不是一回事。
整個營地以紅色為基調,卻不是南海鎮那種樸實厚重的暗紅,而是一種極其鮮艷、近乎燃燒的正紅。每一頂帳篷的帆布都染得均勻飽滿,在晨光的斜照下泛著絲緞般的光澤。營地的尖頂上豎著一排旗幟,旗面同樣以這種紅色作底,上面用金線繡著逐日者家族的太陽紋章,微風中翻飛,每一次翻動都帶起一片刺眼的金紅色反光。從山腳往上看,這種紅色與周圍灰綠色的灌木和殘留的積雪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阿德利安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帳。這種紅色染料,應該就是吉安娜當初在談判時提到過的那種,從某種奎爾薩拉斯昆蟲分泌物中提取的顏料。按照吉安娜的說法,這種染料產量極低,製作工藝極其複雜,一盎司的價格抵得上一個普通家庭兩年的收入。人類貴族通常用它來染一件晚禮服上最顯眼的幾片面料——比如領口、袖口、腰封那一小圈,或者最多做一雙舞會手套,反覆在社交場合穿好幾年。而卡爾薩斯·逐日者用它染了整個營地的帳篷、旗幟和裝飾。
這不是有錢,這是犯罪。
阿德利安深吸一口氣,開始沿著山崖的小路往上走。這條山路平時是民兵訓練時偶爾用來拉練的路線,不算陡,但碎石多,爬上去大概要半個鐘頭。一路上他看到了好幾個高等精靈哨兵。他們或靠在樹幹旁,或半蹲在岩石後面,穿著深綠色的遊俠皮甲,幾乎與周圍的松林融為一體。雖然他們的站姿看起來隨意,但阿德利安注意到那些哨兵的手指始終貼近腰帶上的匕首或短弓弓弦,膝蓋微屈,重心靠前,隨時可以迅速做出反應。他路過時,哨兵們只是用淡藍色的眼瞳掃他一眼,微微點頭,沒有盤問——顯然早就接到了命令。
四十分鐘後,終於爬到營地門口的阿德利安對自己的體力有了新的認識。守門的精靈守衛穿著銀色的鎖子甲,外面罩著深紅色的罩袍,見到他喘著粗氣走上來,大概早就通過哨兵知道了他的身份,微微欠身,用一種帶著精靈口音但語法無懈可擊的通用語說道:「馬雷布先生,逐日者殿下已在主帳等候。請隨我來。」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營地。進了營地,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已經不是「營地」了,這是把奎爾薩拉斯的宮殿削了一角搬到了山崖上。腳下踩的不再是碎石和泥土,而是從營地入口一直鋪到主帳門口的暗紅色地毯。他低頭看了一眼——這地毯的質地細膩柔軟,邊緣繡著金色的幾何紋樣,踩上去幾乎能沒過靴底的紋路。主道兩側的帳篷之間用精緻的摺疊屏風隔出了若干個功能區——一處是小型訓練場,幾個遊俠正在練習箭術,箭靶上每一支箭都扎在同一個圓心;一處是休息區,擺著幾張可攜式的雕花木椅和矮桌,桌上放著銀質的茶具;還有一處居然是浴室——帳篷門帘半掀的縫隙里,隱約能看到裡面冒著熱氣的浴桶和疊得整整齊齊的亞麻毛巾。空氣中飄著一種淡淡的香料味,不是寺廟裡那種莊嚴肅穆的檀香,而是一種更清甜、更柔和的花香,混著某種他說不出名字的異域木質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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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在一頂最大的帳篷前停下,掀開門帘,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阿德利安走進去,腳下一軟——帳篷內部的地面上滿鋪了一層厚厚的暗紅色地毯,比外面那條更厚,織著金色的枝蔓紋樣。帳篷內部用紗幔隔成了幾個區域,薄如蟬翼的淡金色紗幔從帳篷頂垂下來,隨著門口灌入的微風輕輕飄動,透過去可以看到裡面的陳設。帳篷中央頂上掛著一盞發出柔和米黃色光線的魔法吊燈,銀質底座上雕飾著繁複的花紋,至少分了三四層,每層都有十幾個小燈盞。吊燈下方是一個寬大的軟墊座椅,椅背和扶手上都搭著深紅色的絲綢靠墊,上面用金線繡著太陽紋章。座椅前面放著一張矮桌,桌腿是彎曲的雕花造型,桌面上擺著一個銀質酒壺、幾隻高腳杯、一盤切好的水果——他甚至看到了這個季節不可能出現在南海鎮的紫色葡萄和某種剝了殼的、晶瑩剔透的白色果實。矮桌兩側各有一張稍小的座椅。左邊那張空著,右邊那張坐著一個人——淡金色的長髮紮成高馬尾,幾乎垂到腰際,穿著深綠色的遊俠皮甲——正是昨天在餐廳里斜睨了他一眼的那位女遊俠。她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轉著一隻銀質高腳杯,杯里的液體是深紅色的。看到阿德利安進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表情冷淡如常,只是在看到他的一隻靴子從地毯邊緣踩下去時微微皺了一下眉。
卡爾薩斯·逐日者正站在矮桌前,手裡拿著一份羊皮紙文件,似乎在閱讀什麼。看到阿德利安進來,他放下文件,緩緩站起身。從座椅到帳篷門口,他走了四步,每一步都不急不慢。長袍的衣擺在地毯上輕輕滑過,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一樣。走到第三步時,他微微張開了雙臂,做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迎接手勢——不太誇張,不太冷淡。
「歡迎,歡迎。」他的通用語流暢優雅,嘴角掛著笑意,「我該稱呼您馬雷布先生,還是托爾貝恩殿下呢?」
阿德利安無奈地笑了笑。「多謝殿下邀請。您還是叫我阿德利安吧。」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阿德利安,請坐。」卡爾薩斯指了指矮桌左側那張空著的座椅。
阿德利安在軟墊上坐下。一個侍女無聲地從紗幔後面走出來,在他面前的高腳杯里斟滿了深紅色的酒液。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的掛杯痕跡顯示出它不低的濃度和甜度。他注意到在主座兩側鋪著柔軟綢墊的位置周圍,一共有四名侍女安靜地候在紗幔邊緣,每一個都穿著淺色的絲質長裙,長發梳理得一絲不苟。
那串他認不出品種的白色果實,在銀盤裡微微發著濕潤的光。他強迫自己把目光從水果盤上移開,回到矮桌對面的卡爾薩斯身上。
「關於閣下的身世,以及索拉斯陛下的狀況,其實在來南海鎮之前,茉德拉閣下就已向我做了詳細的說明。」卡爾薩斯端起自己的高腳杯,修長的手指輕輕晃了晃杯中深紅色的酒液,卻沒有急著喝,「索拉斯·托爾貝恩是人類七國為數不多的英雄,也是廣受高等精靈尊敬的一位國王。他的遭遇不僅關係洛丹倫的利益,也與奎爾薩拉斯的安全息息相關。所以阿爾薩斯殿下昨天找藉口趕我走——怎麼說呢,純粹是年輕人爭強好勝的表現,不值一提。」
阿德利安端起高腳杯喝了一小口,借著喝酒的動作掩飾嘴角的抽動。他低著頭,心裡默默吐槽:您說阿爾薩斯爭強好勝當然沒錯,但昨天臨走前還特意在言辭上較勁扳回一城的人好像也沒資格說他吧。金髮必傲嬌,這條定律跨越種族一律適用。
「正是。上次在達拉然,我們商定了『尊享系列』的合作框架——奎爾薩拉斯提供三種核心原料:銀月城的魔法泉水、永恆之樹的葉子粉末、以及精靈銀粉,南海明珠負責將這些材料融入現有的染料和化妝品體系,開發一款專供高等精靈貴族市場的高端生產線。現在框架已經有了,但細節還需要當面敲定。」卡爾薩斯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首先是原料供應。魔法泉水是銀月城的特產,取用需要經過逐日者家族的審批。這次我帶來的那批泉水——你應該已經看到了,營地後面那幾口密封的銀罐——是第一批量產測試的原料。後續的定期供應,我們分批運送,每批附帶質量檢驗文書,你這邊需要有專人負責接收和存儲。泉水對光照和溫度敏感,存儲環境必須避光、恆溫、密封,建議你專門建一個帶有魔法恆溫法陣的儲藏室。法陣的符文構型,我們可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