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正在穿外套的手頓了一下:「你聽到了?」
「漢語。」阿德利安隨口說。
「漢……雨?」莉蓮歪了歪頭,「是哪個國家的語言呀?」
「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阿德利安坐到桌前,拿起勺子攪了攪燕麥粥,「遠到某團法務都找不到的那種遠。」
莉蓮眨了眨眼,決定不再追問。她總覺得先生醒來之後,嘴裡經常冒出一些她完全聽不懂的詞——什麼「某團」「法務」「程序猿」「Combo」「尤里卡」——聽起來像是某種失傳的古代咒語。
阿德利安三兩口解決了早餐,抹了抹嘴,從書桌的角落裡拿出那把用絨布蓋著的弩機,又在抽屜里翻出一筒箭矢——這些箭矢是他昨天讓管家順帶找來的,標準的獵箭,鐵箭頭,木箭杆,尾羽是鵝毛的。
「莉蓮,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呀,先生?」
「測試弩機。」阿德利安把弩機挎在肩上,箭筒掛在腰間,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你幫我扛個靶子。」
「靶子?」莉蓮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什麼靶子呀?」
「隨便找個稻草人就行,家裡應該有吧?」
莉蓮跑到後院,從倉庫里翻出一個稻草扎的人形靶子——這東西本來是家裡用來練習劍術的,赫尼鎮長偶爾會活動活動筋骨,對著它砍幾劍出出汗。靶子大約一人高,稻草扎得密密實實,外面裹了一層粗麻布,胸口的位置還用紅漆畫了一個圓形的靶心。
莉蓮扛著這個比她人還高的稻草人,搖搖晃晃地跟在阿德利安身後,遠遠看去像是一隻扛著大蘿蔔的小白兔。
馬雷布家的宅邸本就在南海鎮的東南角,繼續往東走,沒多遠就出了鎮子。鎮子的邊緣是一條碎石路,路的兩邊長著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再往前走,便是一片小樹林。樹木不算茂密,大多是些榆樹和橡樹,樹幹粗細不一,樹冠連成一片,在林間投下斑駁的陰影。
穿過小樹林,海風的味道突然變得濃郁起來。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月牙形的海灘靜靜地躺在小樹林的東邊,沙灘上鋪著細碎的沙礫和貝殼碎片,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岸邊,發出有節奏的「嘩啦」聲。海灘的南邊是一望無際的海面,東邊和北邊則是陡峭的山崖,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上面爬滿了藤蔓和苔蘚。
四下無人。
阿德利安環顧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這裡離鎮子夠遠,周圍又都是天然的屏障,不用擔心誤傷路人,也不用擔心被不相干的人圍觀——尤其是他可能還要搞一些不那麼「合法」的測試。
「就這兒了。」阿德利安指了指海灘北邊山崖前的一片空地,「莉蓮,把靶子插到那邊去。」
莉蓮扛著稻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沙灘,在空地上找了一塊比較鬆軟的地方,用力把稻草人底部的木樁插進沙土裡。她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小跑著回到阿德利安身邊。
阿德利安已經從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箭,正在往弩機的箭槽里裝填。他的動作不算熟練——畢竟這具身體以前從來沒碰過弩——但魔法學習培養出來的精細操作能力幫了大忙,手指的位置、弩箭的卡位、弓弦的掛載,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
裝填完畢。
他舉起弩機,眼睛沿著箭槽的方向瞄準了大約一百米外那個稻草人胸口上的紅心。
一百米的距離,對於他這把弩的理論性能來說,綽綽有餘。
扳機扣下。
「嗡——」
弓弦振動的聲音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短促的低鳴。箭矢從弩機上彈射而出,在空中畫出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軌跡,以極快的速度飛向目標——
然後從稻草人頭頂三米高的地方飛了過去,扎進了山崖後面的灌木叢里,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鳥。
阿德利安:「………」
莉蓮:「………」
沉默持續了大約兩秒鐘。
「先生。」莉蓮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是不是瞄得太高了?」
「正常。」阿德利安面無表情地說,「第一箭都是校準用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非常篤定,仿佛自己是一個有著二十年射擊經驗的老兵。但實際上,他心裡已經在罵街了——一百米的距離,理論上彈道下降不會超過二十厘米,他明明是瞄著胸口打的,怎麼飛出去就偏到天上去了?
第二箭。
這次他特意把瞄準點往下壓了壓,瞄的是稻草人的膝蓋位置。按照他的計算,如果上一箭是「偏高」,那這一箭壓低之後應該能正中胸口。
「嗡——」
箭矢飛出。
這一次,箭矢沒有飛高,而是——
直接偏左了,貼著稻草人的左邊飛了過去,扎進了海灘上的沙地里,箭尾還在嗡嗡地抖。
阿德利安的臉色開始變得不那麼好看了。
第三箭,偏右。
第四箭,又高了。
第五箭,低了,但低得離譜,箭矢在距離靶子還有三十米的地方就扎進了沙地里。
第六箭,阿德利安深吸一口氣,調整了呼吸,放慢了動作,仔細檢查了弩機的每一個零件,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再次扣動扳機——
箭矢飛出了一個漂亮的弧線,從稻草人的頭頂繞過,然後以一種詭異的曲線運動,繞到了靶子的後面,從背後扎進了山崖的岩縫裡。
莉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第七箭,箭矢在飛行過程中突然拐了個彎,畫出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自然對數螺線軌跡,扎進了旁邊一棵橡樹的樹幹里。
第八箭,箭矢在離開發射器之後,似乎先猶豫了一下自己該往哪兒飛,然後決定哪兒也不去——它直直地向上飛了大約二十米,然後垂直掉了下來,插在阿德利安和稻草人中間的位置,像一根被種下去的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