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天道有缺

  那拱手一拜。

  認真且誠懇。

  而也在那一拜發生的瞬間,一道黑影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從他的體內躍出,頓向遠方,同時周遭的亡魂體內皆有一道道赤金色的絲線被那黑影抽出,與之一道遁向遠方。

  只是這一切發生得極為突然且隱秘,包括楚寧在內的在場眾人皆無察覺。

  亡魂們在短暫的迷茫後,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他們亦在那時朝著楚寧拱手回禮。

  唯有那道楚寧目光所落的虛影,尚未行禮。

  只是同樣看向楚寧,幽幽言道:「早年護國心切,誤入歧途,以致今日之禍,幸得小友相助,得以超脫。然……」

  說到這裡,那道虛影忽然顫抖著身軀看向四周,不死靈雖已散去,可滿地卻全是斷臂殘肢,一眼望去,宛若人間煉獄。

  「終究還是鑄成大錯,數萬環城子民,因我而死。」

  而隨著這番話出口,那些換成百姓也認出了那道亡魂的身份,正是老將軍龍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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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神情激動,對於他們而言,一手創立了環城的龍銜,位同天人。

  不少人已經開始大呼老將軍之名。

  楚寧回眸看了一眼身後眾人,這才又開口言道:「人非聖賢,安能無過?」

  「老將軍已懸崖勒馬,寧死也未動此法,怪只怪歹人居心叵測,以將軍之名蠱惑了少將軍。」

  「但老將軍之德,天人共目,這訴聲如泣,便是百姓心中之公論,還望老將軍安息。」楚寧拱手再拜。

  龍銜的亡魂沉默一剎,看向楚寧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了笑意。

  「有子如此,何須那冢中枯骨之法啊!」他忽然長嘆一聲。

  那話說得古怪,像是對自己,像是對楚寧,又像是對某個旁人所不知的存在。

  話音一落,他一身怨氣盡散。

  「他年一念之私,作今日之禍。」

  「龍銜愧對環城父老,此去黃泉,當以身為碑,受萬世所踏,或可贖這罄竹之罪的萬分一二。」

  「願諸君皆以我為念,莫再重蹈覆轍。」

  「罪人龍銜,去也!」

  他說罷這話,終於拱手朝著楚寧與眾人一拜。

  而隨著他的此舉,眾亡魂的身軀皆開始泛起點點金光,他們的身形也隨著那金光的散去,也漸漸變得縹緲。

  在一聲聲環城百姓的痛呼聲中,終於完全散去,消失不見。

  楚寧看著這一幕,同樣嘆了口氣。

  一代名將,以身殉國,此後本應受萬世香火,只要大夏尚存,便可與國祚同壽。

  卻因一念之差,背上了屠戮百姓的惡名,即便非他本願,但於此之後,也難有那萬世之名。

  不過楚寧很快就收起了心底的這抹感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抬頭看向了前方,那處那位萬玄牙已經收起了御空而立的法門,站在了那處。

  楚寧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言道:「現在,該你了。」

  萬玄牙心頭堆積的怒火早就到了爆發的邊緣。

  他甚至有些惱火於自己方才在聽聞楚寧那句「還沒到你」時,自己竟然真的就鬼使神差的選擇了沉默。

  連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聽楚寧的話。

  而當他回過味來時,那些亡魂皆已散去,這時,他若是再主動開口,反倒更像是他真的在等待楚寧一般,愈發做實了他對楚寧言聽計從的「假象」。

  他一時竟有些尷尬與不知所措。

  而此刻楚寧的話,正好給了他開口的時機。

  他的臉色變得肅然,那把名為長逝的飛劍被召出旋轉在他的周身,時不時發出陣陣高亢的劍鳴,彷佛在以此回應自己主人心頭此刻高昂的戰意。

  「我亦正有此意,你我之間確實該有個了斷了!」萬玄牙寒聲言道,那一刻他的衣衫鼓動,屬於七境強者的恐怖氣息席捲開來。

  他得承認的是,楚寧確實帶給了他相當大的意外。

  無論是之前的龍錚山之戰,還是方才那消弭不死靈的手段,都是萬玄牙未曾設想到的。

  但他並不會因此而畏懼。

  作為身負天命之人,他深知登上天命的過程中,註定會有的層層阻礙,但這些阻礙,終究不過是他登上天命的台階。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般,無論多麼困難,他註定是可以跨過那些台階的。

  因為,天命在他!

  想到這裡,他之前因為楚寧所展現出來的恐怖手段,而生起的些許擔憂,也盡數散去,整個人竟有幾分脫胎換骨之感。

  他能感覺到楚寧就是冥冥之中的天命給他安排的那個宿敵,跨過他,殺了他,他將距離走向自己的天命,更進一步。

  「來吧楚寧!自從龍錚山之後,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萬玄牙朗聲言道,那時,他的眼中燃起熊熊戰意,就連沉寂許久的七境修為也隨著此刻的念頭通達,而有了幾分破境之相。

  「你我今日,既分高下,也決生……」

  那個死字懸在萬玄牙的嘴邊,眼看著就要吐出,卻又在那時戛然而止。

  這已經不是今日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情。

  但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楚寧……

  「想不到你竟然能發現我……」一個聲音從萬玄牙的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去,只見一位身著黑袍,將面容與身形皆包裹在衣袍之下的身影不知從何處走來,與他擦身而過。

  雖然都是相似的裝束,但萬玄牙很確定這並不是那位自己師尊的隱徒——那個傢伙最喜裝神弄鬼,同時又習得一手極似身外化身的本事,每次與之會面對方所到皆是秘法所形成的投影,而眼前之人卻明顯擁有實體。

  單是這一點,萬玄牙就能確定,此黑衣人非彼黑衣人。

  更不提二人在身形以及聲音上巨大的差異。

  而這也讓萬玄牙更加的不解:「不是,你誰啊?」

  他朗聲問道,語氣不解的同時,更充斥著滿心的不滿。

  他與楚寧即將展開一場關於天命何歸的宿命之戰。

  他認為這一戰極為重要,在千百年後,後世史官在提及蚩遼天下的建立時,註定繞不開今日之戰。

  這樣的戰鬥,楚寧作為對手自然可以被後世銘記,可眼前這傢伙是個什麼貨色,憑什麼在這時出現搶了他的風頭?

  而就在萬玄牙心頭惱怒,想著要不要出手將眼前之人斬殺,以方便他與楚寧之間的宿命之戰可以不受干擾的展開時。

  「這並不難,很早就察覺到了有幾道氣息一直在注視著此地,一個是他……」楚寧指了指萬玄牙。

  「一個雖然強大,但氣息飄忽不定,想來應當是某位大能的投影,而你就是那個目前看來最具威脅的那個。」

  「說實話,我覺得你身上的氣息很古怪。」楚寧這樣說著,眉頭微皺,目光中也泛起了些許困惑之色。

  「你的氣息很複雜,有一部分我似曾相識,有一部分我又覺得與我有些相似,還有一部分我在某些人身上感受過,雖然沒有太多的證據,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應當認識……對嗎?」

  楚寧的聲音響起,一旁的萬玄牙也在這時回過了味來。

  好像……

  從一開始……

  都是自己一個人會錯了意……

  「你們!竟敢!!!」他怒不可遏,作為堂堂的天命之人,他已經忍受了楚寧數次無視與輕蔑,也給足了對方顏面,只為這一場宿命之戰,可即便如此,楚寧與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混蛋,竟然還敢用這樣的方式戲耍他,無視他!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待遇,怒吼著就要發難。

  「楚侯爺還真是貴人多忘事,這才幾個月不見,竟然就認不得我了。」那黑衣人彷佛與楚寧達成了某種默契一般,亦同樣無視了萬玄牙的怒吼,他這樣說著,伸手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袍,露出了他本來的容貌。

  是一張年輕且俊秀的臉。

  楚寧一愣,認出了對方:「杜向明!」

  是的!

  眼前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因為沖華城之變,而被龍錚山責罰,從而選擇出走的龍錚山弟子,杜向明!

  不僅是楚寧認出了他,那位同樣身為龍錚山弟子的樊朝也在這時認出了對方,他驚呼道:「杜師叔!」

  作為外門弟子,樊朝這些人,本就是由內門弟子負責教導,其輩分在進入內門之前,是要被內門弟子矮上一頭的,加上環城被蚩遼侵占了半年之久,城中訊息閉塞,顯然他也並不知道沖華城之變,更不了解杜向明已經退出了龍錚山,故而稱呼杜向明為師叔倒是並無問題。

  而此刻的楚寧倒也無心去與樊朝解釋其中的變故,他只是目光凝重的盯著對方,細細感受著對方身上每一絲氣息的涌動。

  就如他之前所言,現在的杜向明,給他感覺很危險。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從對方體內溢位的氣息中流淌著一股恐怖的力量,但這股力量又相當隱晦,若不是今日楚寧得了大機緣,修為境界有了極大的提升,大抵是察覺不到這些變化的。

  「看樣子,這些日子,杜兄經歷了不少。」楚寧看不出虛實,只能嘗試試探。

  「的確。」杜向明面帶微笑:「說起來也多虧了楚兄,若非你,我不會離開龍錚山,也就無緣遇見主人,讓我得以窺探真正的大道。」

  「主人?」楚寧的眉頭一皺:「以杜兄的心性,竟然肯認人為主,若是薛山主知曉他的得意門生,做出這種事,怕是會好生失望。」

  「天道如椽,橫亘萬古。」

  「千秋萬代,王侯將相也好,螻蟻草木也罷,皆命由天定,豈不為奴乎?」

  「只是有些人並不自知。」

  「而另一些人,知之,卻引以為傲,冠以天命之名。」

  「實則,皆為奴也。」

  「我既得見大道,便知天道之下,眾生皆為其奴。」

  「既如此,何須粉飾,又有何不能言之?」杜向明平靜的說道。

  只是這話,像是在對楚寧說,卻又像是在對一旁那位生而知之的天命之子說。

  萬玄牙的明顯臉色一變,他竟然在那一刻愣在原地,臉上的神情陰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麼。

  楚寧也聽出了些他的言外之意,同時也察覺到了萬玄牙的變化。

  他倒是一時摸不清杜向明的這番話到底是在助其悟道,還是在毀其道心。

  「這番說道,確實別開生面,楚寧受教。」楚寧也不去多想,這般言罷,又沉眸看向了杜向明問道。

  「只是,杜兄一路尾隨,終至此地,想來不會只是為了來點撥我的吧?」

  「點撥不敢當。」杜向明平靜言道。

  「我雖出山,但宗門與我有養育之恩,山主曾言,他與楚兄你平輩相稱,說起來我還應當叫你一聲師叔,妄稱楚兄,已是妄為,如何敢說點撥。」

  「不過,我既得天道教誨,來尋楚兄,確實不是為了與楚兄閒聊。」

  「而是想請楚兄幫我一個小忙。」

  楚寧聞言不語,只是繼續看著對方,等待著他的下文。

  而數月不見的杜向明,顯然已經褪去了往日的青澀,他並不介懷楚寧的沉默,而是微微一笑,便再次言道。

  「有道是,天道往復,既如皓日當空,亘古如一。卻又如明月懸空,盈缺有變。」

  「今,有萬世之變,天道有缺。」

  「故而,想請楚兄一死,以全天道!」

  那話音一落,杜向明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弭,一股洶湧的殺機邁開,他的右手朝著前方一握,一道道黑色骨結狀的事物朝前伸出,轉眼化作了一把造型古怪的長劍。

  他手握此劍,渾身氣勢大盛,滾滾黑氣亦在這時於他體內湧出,化作一道黑色光柱沖天而起。

  天色,隨即驟暗。

  這樣的場面讓在場眾人都頓感如臨大敵。

  只有那位名叫樊朝的少年,還愣在原地,仔細的回味著方才杜向明的話。

  楚大人曾說自己是龍錚山的人。

  而杜師叔又說楚寧與薛山主平輩而交。

  那這麼算起來的話,楚大人豈不是要比我高出兩輩。

  那我豈不是該稱呼他一聲……

  師祖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