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幸不辱命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場面不僅讓那位萬玄牙驚掉了下巴,以樊朝為首的環城百姓也愣在原地。

  他們本以為自己已經步入必死局,就眼前的情況而言,根本不用等到不死靈衝殺上來,就是此刻周遭那涌過來的濃霧,以他們這些人幾乎沒有半點修為傍身的情況而言,只消片刻就能讓他們化為惡鬼。

  但偏偏,就在這個所有人都覺得已無生機的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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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聲輕響之後,眼前這些氣勢洶洶的不死靈,連同著那湧來的濃霧,都像是時間靜止了一般,定格在了原地。

  有人忍不住在那時顫聲問道,但卻無人回應。

  不是不想。

  而是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孩童忘記了啼哭瞪大了雙眼,大人們滿目驚駭,四下張望。

  而最後,給出答案的卻是虛立在半空中的那位萬玄牙。

  他在一陣驚駭後,終於感覺到了什麼,猛然抬頭看向前方。

  那一瞬間,他的雙眼眯起,臉上的笑容收斂:「是你?你竟然沒有逃?」

  在場的眾人雖然大都聽不懂萬玄牙的那一口蚩遼語,但卻不能從他的異樣中察覺到端倪。

  很快就有那麼一群人回過頭,循著萬玄牙的目光望去。

  他們也如願看到一道正朝著此處走來的身影。

  目力極好者,更是一眼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是……是楚大人!」有人大聲高呼道。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皆面露錯愕之色。

  旋即那錯愕之色,又化作一抹濃郁的不可置信。

  「楚……楚大人!」

  「他成功了!我們獲救了!?」有人喃喃說道。

  可即便到了此刻,有人說了這句他們心底想說的話。

  但眾人的臉上依然沒有漫開任何喜色。

  當人經歷了足夠漫長,也足夠殘酷的黑暗。

  面對近在咫尺的黎明,免不了會生出恍惚與不真實感。

  就如身處泥沼太久的人,往往不敢觸碰幸福。

  甚至會心生抗拒。

  唯恐這一切,只是一場荒誕的夢境。

  直到楚寧來到了他們的身邊,他們看清了少年緊皺的眉眼,與衣衫上的褶皺,他們才終於確定,這一切是真實的……

  於是嚎嚎大哭之聲響起。

  從孩童到大人。

  從夏人到蚩遼。

  所有人抱作一團,哭得昏天黑地。

  ……

  「哼。」

  「真是令人作嘔。」萬玄牙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臉上露出厭惡之色。

  他從未如此討厭一個傢伙。

  但眼前的楚寧卻是實實在在的讓他感覺到一股難以遏制的厭惡。

  他才理應是那個主角,是所有人或恐懼或憎恨,或崇拜或艷羨目光的焦點。

  可兩次與這個傢伙相遇,他都搶走了那份本應屬於自己的東西。

  念及此處的萬玄牙卻收起了眉眼間泛起的怒火,反倒在自己的臉上堆起了笑意。

  「你倒是狠得下心腸,就這麼躲在暗處看著這些人一個個的死在這裡。」

  「讓我猜猜你是怎麼盤算的?」

  「想著這些不死靈雖然兇惡,但畢竟數量有限,總有被殺盡之時,你藏於暗處,待到這些被你哄騙的夏人與蚩遼人將這些不死靈的主力消耗殆盡,你再出手相助,對嗎?」

  萬玄牙這般說道,目光帶著陰冷的笑意,落在了楚寧的臉上。

  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楚寧那張讓他生厭的臉上露出謊言被戳穿後的惱怒之色。

  那應當是相當有趣的場面。

  為此,他甚至在心底準備好了一套說辭,一旦楚寧試圖否認,他就能予以痛擊,讓其在眾人心底構建出來的虛偽面孔,盡數瓦解。

  想到這裡,他看向楚寧的目光變得炙熱,無比期待著對方的反應。

  但讓他失望的是。

  那個少年的臉上並沒有半點神色的變化。

  他對他的話既沒有否認,也沒有回應。

  他就像是完全沒有聽到萬玄牙說了些什麼,穿過人群,自顧自的來到了拓跋成宇的身旁。

  拓跋成宇也察覺到了異樣,他抬頭看了過來,血水與淚水縱橫的臉上,掛著些許迷茫。

  楚寧的目光掃過對方身上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傷口,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我們的帳,請了。」

  他這樣說道,朝著對方伸出了手。

  拓跋成宇還在疑惑,卻見楚寧的指尖一道道翠綠色的氣息湧出,灌入他懷中少女的體內。

  那時拓跋成宇驚駭的發現,本已近乎沒了氣息的盧節,體內忽然開始煥發出生機,不僅如此,她胸膛處那道傷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緊閉的雙眸上,睫毛顫抖,竟是有了要睜開的趨勢。

  這宛如神跡一般的場景,讓拓跋成宇神色激動。

  可事情卻遠未結束,楚寧指尖湧出的力量又開始朝著拓跋成宇涌去,那一刻拓跋成宇的身軀一震,身上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身上的傷雖然好轉,也無性命之憂,但畢竟受了驚嚇,甦醒之後需得靜養。」楚寧輕柔的聲音適時的響起。

  「你也一樣。」

  周圍的眾人聞言,也回過了神來,趕忙上前攙扶起了還在發愣的拓跋成宇以及他懷中的盧節退向後方。

  看著周遭眾人,對楚寧那畢恭畢敬,眼神中帶著崇拜的模樣。

  萬玄牙怒不可遏。

  這在他看來不僅是羞辱,更是赤裸裸的挑釁。

  他身負天命,生而知之。

  是東方天下註定且唯一的主角,從來沒有人敢這般無視他!

  「楚寧!收起你的自以為是和惺惺作態!」

  「都這個時候,你還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嗎?」

  「他們看不出來,你以為我也看不出來?」

  「你這定住這些不死靈的法門根本不可能長久,時限一過,你們所有人都會成為不死靈的盤中餐!」他大聲的咆哮道,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臉上的神情也變得可怖與猙獰。

  這樣的推測,從某種程度而言,並沒有錯。

  楚寧的修為不過四境,即便在之前的交手,根據萬玄牙的記憶,他實際表現出來的戰力已經達到七境巔峰,甚至接近八境。

  但也絕不可能真的能對付眼前這些不死靈以及陰極之息所化的濃霧。

  畢竟就算是同樣擁有七境巔峰修為的自己,也沒有這樣的本事。

  這樣的以己度人,看似自以為是,其實已經是萬玄牙在很大程度上的料敵從寬了。

  他可是生而知之的天命人,有至高天賜下的聖紋級道種傍身,他以自己的能力去揣測楚寧的能力,可見其無論嘴上怎麼譏諷,可在心底卻是實打實的忌憚楚寧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想不到楚寧有任何能夠對抗這些不死靈的可能。

  畢竟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怎麼能去相信楚寧可以做到呢?

  此刻眼前這看似唬人的異狀,想來應當是楚寧動用了某些秘寶亦或者一些可能損耗修為甚至壽元的秘法的結果。

  而或許是此刻萬玄牙的咆哮聲過於尖銳,楚寧終於被他所吸引,第一次抬頭看向了他。

  他的目光平靜且漠然,沒有半點萬玄牙想像中的憤怒與不滿。

  只是那份漠然之下,似乎還帶著一縷淡淡的悲憫。

  是的。

  悲憫!

  意識到這一點的萬玄牙怒不可遏。

  他不明白,楚寧憑什麼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神情。

  「楚寧!你不要以為在龍錚山戰場上贏過我一次,就能一直踩在我頭上!」

  「我是天命之人!」

  「所謂的失敗,只是上天對我的些許考驗,而你不過是為了磨鍊我心智而存在的螻蟻,我會碾碎你!將你踩在腳下,成為我登上天命的一道台階!」萬玄牙近乎失態的怒吼道。

  但他很快也察覺到了自己的這番行為,失了風度,於是又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下來。

  那時,他彷佛又變回了一開始那個勝券在握的蚩遼上屠。

  「我明白了,你自知已無生路,是想要以此壞我道心。」

  他彷佛找回了自己的自信,開始一板一眼的分析起了楚寧的心思。

  「我承認,你是個很不錯的對手,但你還能支撐多久這法門?」

  「呵呵,很快你就會被這些不死靈撕成碎片,到時……」他說著,臉上再次浮現出了那抹標誌性的獰笑。

  只是這樣的笑容,並未持續太久,便凝固在了他的臉上。

  因為,他看見了楚寧忽然伸出了手,朝著前方輕輕一點。

  錚。

  一聲金石碰撞的輕響,自他的體內盪開,萬玄牙隱約瞥見了一道金色的棺槨虛影於少年的背後一閃而逝,同時金色的宛如漣漪一般,以楚寧指尖落下之處,猛然盪開。

  那金色的光暈涌動,朝著四面擴散。

  在觸及到前方的濃霧的瞬間,那由陰極之息組成的濃霧潰散開來,一道道黑氣被從中剝離,那是這濃霧最重要的組成之物——陰極之息。

  而失去了陰極之息的濃霧,就只是單純的陰氣與死氣匯集而成的事物,那金色的光暈已過,便被其分解消融。

  金色的光暈並未因此停下,它繼續朝前涌動,終於觸及到了那些面目猙獰的不死靈。

  那些不死靈的身軀之上,同樣有道道黑色陰極之息在那時被不斷從身軀之中剝離而出,而伴隨著這樣的情況,他們巨大的身軀也開始散去,慘白的皮膚宛如被撥開一般,緩緩消散,露出其下那一張張迷茫的臉。

  是那些不死靈本來的模樣。

  雖然依然臉色慘白,但眸中卻不在有那混沌與暴戾之色。

  而那金色的光暈還在繼續擴散,所過之處,濃霧也好不死靈也罷,都被那金色光暈中所裹挾的力量所淨化。

  只是那些被剝離出來的黑色氣機,卻似乎依然不甘於就此滅亡,在那時呼嘯著湧向四面,想要回到那些亡魂的體內。

  看見這一幕的楚寧眉頭微皺,下一刻,他的背後一座巨大的神樹虛影浮現。

  是那道他靠著同令城的鄔夫人所贈的醫經殘本,以及青霄神木所修的醫道靈台。

  此物之前蘊含著近乎純粹的生機,是楚寧能夠施展救人之術的根本。

  此刻這棵醫道靈台所化的神樹,雖然依然散發著盎然的生機,可於此之外,卻又多出了一些新的東西……

  它就像是被人從中心,由上至下畫出了一條筆直的線一般,左側那一半一如既往,翠綠且生機盎然,而右側則呈現出詭異的慘白之色,並且不斷散發著陣陣恐怖的陰森之氣。

  而就在它出現的瞬間,一位身著綠色長裙的陰神也浮現在了那怪樹的頭頂,是阿阮!

  她的面色冷冽,雙目睜開,一隻眼睛清澈明鏡,另一隻卻深赤如血。

  她的雙手在那時張開,身下的怪物枝幹也朝著四面生長,周遭那些黑色的陰極之息在那時彷佛被一隻只無形的大手牽引,開始不斷朝著此處湧來,被那怪樹吸入枝幹之中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過百來息的時間,怪樹就將漫天的陰極之息完全吞沒。

  而隨著陰極之息消散,那籠罩在環城之上的黑暗也散去,明媚的陽光灑下,眾人直到這時,方才真正相信,他們已經熬過了這場浩劫。

  只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因此而感到開懷。

  比如,那位萬玄牙。

  剛剛,他還在想像楚寧力竭之後,被這些不死靈撕成碎片的場面,而現在一轉眼,楚寧真的將這些哪怕十一二境的強者也無法輕易解決的麻煩化解。

  萬玄牙簡直不敢想像,他顫聲問道:「怎……怎麼可能?」

  「你怎麼做到的?!」

  他的語氣中充斥著不可置信以及不甘的味道。

  他難以接受這樣的現實。

  不僅是因為自己辛苦謀劃的大計被破壞,更因為楚寧竟然做到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還沒到你。」而面對他這樣近乎崩潰的詢問,楚寧只是用一種很不耐煩的語氣這樣說道。

  然後,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懶得再看他一眼。

  他轉身面向那一群從陰極之息中解脫出來的亡靈,目光掃過,落在了其中一道的身上。

  那時,面對蚩遼上屠不以為意的少年,卻鄭重的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亂的衣冠,直到確定並無什麼不妥之處後,他方才躬身朝著那道身影拱手一拜。

  「楚寧幸不辱命。」

  「老將軍與諸位英靈,當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