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聖紋道種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看著楚寧離去的背影,薛南夜搖了搖頭,嘴裡感嘆了一句。

  他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書桌,開啟了那本被他藏起來的書,興致勃勃的想要翻看。

  只是以往最喜歡的內容,此刻卻味同嚼蠟。

  就在他覺得心神不寧之時,門外卻傳來敲門聲。

  「怎麼又回來了?一本還不夠看?」

  「年輕人,我給你說啊,這種書不能一直看,否則身體吃不消……」他這樣說著,起身來到了房門前,開啟了門,卻見門外站著的並不是他以為的楚寧,而是他那個最死腦筋的三弟子——榮通。

  「師尊,杜師弟下山了,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弟子令牌。」榮通倒是沒了之前在山腰處攔截楚寧時的囂張跋扈,他面色沉寂,躬身雙手將腰牌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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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南夜明顯一愣,低頭看著那靜靜躺在榮通雙手上的令牌,好一會光景後,他方才伸手。

  可哪怕是十境強者,在那一刻,他伸出的手臂依然在隱隱顫抖。

  終於,他拿起了令牌,指尖輕輕的摩挲著令牌上的字跡:龍錚絕翎峰杜向明。

  龍錚山的赤水谷,有一塊巨大的黑色鐵石。

  通體漆黑,堅硬無匹。

  據說,當年開山祖師李辟山就是在這塊石頭上,跨入十三境,開闢出了北境這座唯一的聖山。

  李辟山登天而去後,不舍門下弟子,於是便將一縷神念凝於這塊被後世稱為龍錚石的鐵石之上。

  後世,每個龍錚山的弟子從拜入內門那刻起,龍錚山都會為他們從龍錚石取下一塊,打造一副腰牌,一為身份證明,二為龍錚山的人相信,攜帶祖師腰牌者,會得到祖師的庇佑,同時也能警醒門下弟子,謹記開山祖師留下的箴言……

  想到這裡,薛南夜翻動令牌,看到了那每個令牌上都刻有的四字箴言——天下為公!

  他看著那四個字,忽的有些怔怔出神。

  ……

  十日前。

  沖華城杜向明住處。

  撲通!

  伴隨著一聲悶響,杜向明跪了下來,他的身軀顫抖,臉色蒼白。

  「山主,杜向明守城不力,致使沖華城被毀,請山主降罪!」他帶著哭腔顫聲說道。

  薛南夜回頭,並不看他,而是坐下身子,說道:「無光部族獻祭了兩位九境大能,方才催動的神隱大陣,讓數千隻妖獸南下,繞過了防線。」

  「這事說到底,身處前線的我也有不察之罪,不能全怪你。」

  「山主不必為弟子開脫,若不是我引狼入室,讓獨孤封進入了沖華城,今日也不會……」杜向明卻神情固執的說道。

  「北境情況危急,朝廷不管不問,軍需匱乏,獨孤封願意捐贈這般海量的軍需,你給予禮遇也是理所應當的,誰也不會料到獨孤家竟然與蚩遼人勾結,裡應外合,若說今日真有什麼差池,那就是曹天私調兵馬。」薛南夜淡淡言道。

  杜向明的臉色驟變:「曹天師弟他只是……」

  「曹慕是你的師尊,曹天是他的兒子,曹晨更是你們絕翎峰的長老,你們師徒情深,你想要維護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他犯了大錯,你護不住他,我也護不住他。」薛南夜卻打斷了杜向明的話。

  杜向明的臉色更加難看,整個人頹然的癱坐在原地。

  薛南夜瞟了他一眼,伸手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抿下一口,這才又言道:「曹天的事,我自會處理,我們現在還是聊聊你的事吧。」

  「幾天前是你給我的來信里,對那位小侯爺毫不吝惜溢美之詞。你說透過你這段時間的觀察,認為他是個純粹的仁義之士,為何今日就改換了態度,刀劍相向起來了?不是說是他還有他的那個侍女,才讓今日的沖華城沒有蒙受那麼大的損失嗎?」

  提及此事,杜向明明顯身子一顫:「他們……他們是魔……」

  而這樣回答並未讓薛南夜滿意,他嘆了口氣,幽幽言道:「向明,你知道的,你這個人素來不擅長說謊。」

  這話讓杜向明的身軀又是一顫,他的臉上浮出了恐懼之色。

  「如果要分出個遠近親疏,曹天是曹長老的孫子,我若是有意幫扶,絕翎峰未來的峰主會是他,現在沖華城的主事也應該是他。」

  「龍錚山若是熬得過這一劫,靠著在沖華城主事的資歷,我可以名正言順的將他扶上絕翎峰峰主之位。」

  「可我為什麼把這個機會給了你,只是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雖然有時候悶了一些,和我聊不到一起,但你正直、識大體,把沖華城的擔子交給你,我是放心的。」

  「以你的性子,即使他們表現出了魔物的特徵,但我覺得,你不是會輕易被表象迷惑的人,所以告訴我,是我看錯了人,還是另有隱情?」說這話時,薛南夜直直的望著杜向明,目光深邃卻透著一股慈愛。

  彷佛一位父親在鼓勵孩子說出自己犯下的錯誤。

  那目光讓杜向明心頭的恐懼有一瞬的消融,在短暫的恍惚後,他終於開口喃喃言道。

  「我其實沒有想過要殺她……」

  「但我也不那麼相信楚寧真的能讓一隻魔物回頭。」

  「而且,一旦那個叫紅蓮的女子當時真的完全魔化,以她展現出來的氣息,起碼會是一隻衍生種級別的恐怖存在。」

  「那太危險了。不僅沖華城,整個龍錚山防線,可能都會因為她而徹底被毀,我不可能將這一切都壓在楚寧的一個承諾上……」杜向明喃喃自語道。

  「所以,我讓門下的師弟穿上了我的衣衫,假扮我,瞞過了陸銜玉,自己則回到住處取出了那枚師尊你交給我的百劫滅靈符……」

  「但那個時候,我其實真的沒想過一定要動手,我只是覺得楚寧過於感情用事了一些,我得替他盯著,如果他無法控制那個叫紅蓮的女子,我得趕在失態失控前,解決了她。」

  「所以,她失控了?」薛南夜問道。

  「沒……沒有……」杜向明在那時趕忙搖頭,可同時,他的雙眼之中也泛起了恐懼之色。

  「我取回百劫滅靈符來到軍需處外的城牆處時,楚寧似乎已經控制住了那個女子,她周身滌盪的魔氣明顯在減弱……」

  杜向明說到這裡,低下了頭:「但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的腦子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

  「聲音?」薛南夜的眉頭一皺。

  「嗯,就是聲音,我說不上那到底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但我很清楚的感覺到那個聲音的主人在試圖控制我。」

  「他說,楚寧和紅蓮都是從大淵中逃出的大魔,他們要為禍人間,作為龍錚山的弟子,為理應為這天下除掉他們。」

  薛南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所以,你相信了他?」

  「弟子沒有!」杜向明猛地抬起頭,大聲言道:「那聲音來得太過古怪,我第一反應其實是認為他是某個藏在暗處,沒有被殺死的蚩遼人,想透過這樣的手段控制我,讓本就混亂的沖華城陷入內亂。」

  「可他卻好像能夠感知到我的想法,立馬就告訴我,他並非蚩遼人,而是來自……」說到這裡,杜向明臉色遲疑。

  但薛南夜卻彷佛察覺到了什麼,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些許茶水從杯口抖落,而另一隻放在太師椅扶手上的手,更是猛然握緊,手背青筋暴起。

  「他說什麼?」他這樣問道,雖然已經有意壓下自己語氣中的驚駭,可明顯快了幾分的語速,依然將他此刻內心的波瀾展露。

  只是沉浸在剛剛那可怕經歷的杜向明,卻並未注意到薛南夜的古怪,而是在短暫的沉默後,再次言道:「他說,他是至高天的使徒……」

  「他還說我是被選定的聖子。」

  「只要我接納他,完成滅殺大魔的使命,他將給予我無窮的恩賜……」

  「什麼恩賜?」薛南夜問道。

  杜向明並未回應,而是在那時雙眸一合,下一刻一座靈台自他的胸前浮現。

  璀璨的光芒頓時將整個房門籠罩。

  薛南夜的雙眼在那時瞪得渾圓,瞳孔劇烈的收縮。

  那是一座白色的靈台,造型古樸,是一座整體呈現出白玉質地的圓盤,上方托舉著一隻模樣凶厲的黑色蛟蟒。

  作為龍錚山的山主,薛南夜自然是見過杜向明在四境時凝聚出來的靈台的。

  在靈紋、星紋、月紋以及陽紋、聖紋五品劃分的靈台等階中,這座月紋級別的靈台,等階並不算低,哪怕在聖山弟子的背景下,至少撐得上中上之資。

  在聖山資源的堆砌下,努力一些,五十歲之前邁入九境的可能性不小,若是有些機遇,也有一定可能踏入十境。

  而杜向明也沒有讓杜向明失望,憑著月紋級的靈台,在五境時得到了至高天賜下的月紋級的道種。

  要知道,在修行一途上,許多事情都是被天賦註定的。

  在四境時結出什麼品階的靈台,就代表了你在五境時能獲得的道種的上限。

  而在大多數時候,即使是這樣的上限,也有一大半人無法達到,杜向明能夠得到月紋級的道種,其實已經相當不錯了。

  畢竟即使是他這個龍錚山的山主,在五境時,也只是得到一枚陽紋級的道種。

  可此刻,鑲嵌在那隻蛟蟒眉心的月紋級道種卻散發著一股璀璨的金色光暈,光芒涌動,神聖得讓人想要頂禮膜拜的氣息瀰漫在房間中。

  「這……這是一枚聖紋道種?」哪怕是薛南夜,看見這枚道種的瞬間,也只覺頭皮發麻。

  不僅是因為聖紋級道種的稀少,哪怕是聖上弟子,三代之中,能有一位這樣的妖孽,就足以讓宗門上下去到祖師爺的靈牌前跪上三天三夜,大呼祖宗顯靈。

  更因為,世上公認的是,道種的品階是固定的,道種升階之事,可謂聞所未聞……

  「嗯。」杜向明點了點頭:「弟子在感覺到自己的道種升階後,也如山主這般,難以置信,甚至有一剎那真的認為那個聲音的主人就是至高天的使徒,否則沒辦法解釋這樣的事情。」

  「可也正是因為那一剎的相信,心神鬆動,那個聲音主人進入了我的身體,催動了百劫滅靈符……」

  「但那個時候楚寧分明已經控制住了紅蓮,他們救了沖華城,我並不願意恩將仇報,哪怕他們真的是所謂的大魔,那總歸得有證據。」

  「我試圖爭奪身體的控制權,但那個降臨在體內的意志太過強大,我沒辦法終止百劫滅靈符的啟用過程,我能做的只能是儘可能的讓百劫滅靈符的威力波及更少的人……」

  「但那個叫紅蓮的女子,還是因我而死了。」杜向明說到這裡,身軀的顫抖更加劇烈。

  他不算是個聰明人。

  他從小就知道這一點。

  無論是天賦,還是能力,他其實都很是平庸。

  但或許是絕翎峰確實後繼無人的原因,薛南夜很器重他。

  這讓杜向明感到惶恐,甚至無所適從。

  為了回報這份厚愛。

  他對自己的要求素來嚴苛。

  他害怕自己一旦做錯了某件事,會讓山主與絕翎峰跟著蒙羞。

  對楚寧初到時的警惕與提防,本質也是謹小慎微下養成的慣性。

  但現在。

  他卻親手殺了紅蓮。

  這對於他而言,是讓他近乎崩潰的事情。

  他紅了眼眶,淚水從兩頰滑落……

  「既然知道做錯了,那為什麼還要對楚寧窮追猛打?」薛南夜問出了自己心底最後的疑問。

  「弟子在殺了紅蓮後,其實……」杜向明低著頭,雙手杵地,喃喃言道:「其實心頭是有僥倖的。」

  「我在想或許我沒有殺錯,或許紅蓮和楚寧真的是大淵中逃出的大魔。」

  「這樣,我就不算做了錯事。」

  「可……可很快我就看到了從軍需庫的倉庫里逃出來的其他百姓,是紅蓮護著他們。」

  「一個即使已經到了入魔邊緣,卻依然用最後一絲理智,護住他人的人,怎麼可能會是惡人!」他的聲音忽然大了幾分,情緒也開始變得激動。

  薛南夜瞟了一眼這位低著頭的弟子,他看不見對方臉上的神情,卻能看到地面上那正點點增多的斑駁淚痕。

  「我沒太懂……」薛南夜皺著眉頭再次發問。

  「弟子不清楚那個降臨在我身上的意志到底是誰!但在殺了紅蓮後,他雖然離開了我的身體,但我卻能感覺到他並未離去,他在注視著我!」

  「我和他之間彷佛存在了某種聯絡,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聯絡,但我很篤定,他還會找上我,而那時他對我的態度,會取決於我接下來要做的事!」

  薛南夜聽到這裡,眼神驟然一變,顯然是聽出了杜向明的心思。

  而那時,跪拜在身前的杜向明猛然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淚痕已干,唯有雙目赤紅,宛若一頭惡狼。

  「所以!我請求山主,准許弟子叛出山門!」

  「無論那傢伙是誰!弟子一定要找到他!」


  「師尊?師尊?!」榮通的聲音在那時傳來,將薛南夜從那日的思緒中拉扯了回來。

  「要不我派人去攔下杜師弟,應該還來得及?」

  榮通只當薛南夜的恍惚是因為不舍杜向明的離去,當下出聲提議道。

  「兒孫自有兒孫福,由他去吧。」薛南夜擺了擺手,這般言道。

  榮通看出了薛南夜的意興闌珊,倒也沒有不識趣的繼續久呆下去,當下便高了聲退,退出了府門。

  薛南夜則在那時緩緩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撫摸著手中杜向明留下的令牌,許久。

  他忽然一笑。

  「又是一枚聖紋級道種,呵,你可還真大方啊。」

  他說著,另一隻手伸出,體內一座黑色的靈台頓時浮現,靈台之上有一道猛虎之相,而猛虎的眉心赫然鑲嵌著一枚抵擋著神聖光暈的金色道種。

  那也是一枚。

  聖紋道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