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終有弱水替滄海,再無相相思寄巫山

  了因踏浪而行,足下碧波如鏡,步步生蓮,衣袂飄舉間,不帶半分煙火氣。

  他漸行漸遠,將身後鼎沸的人聲、萬千交織的目光,以及高台上那抹灼魂蝕骨的紅,一併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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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天寂寥,長風浩蕩,仿佛這無垠的波濤之間,只余他一人。

  身影在海面掠過,如一道淺痕寫入深藍,浪起即沒,不著痕跡。

  如此不知行了多久,直至四野唯聞潮音往復,雲水蒼茫,再無他跡。

  了因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他靜立於萬頃碧波之上,身下浪涌如舊,卻動不得他衣角半分。

  那雙向來空淡如古井的眼眸深處,終是難以抑制地,掠過一絲極輕的顫動。

  恍若深潭墜微塵,漾開一圈細不可辨的漣漪——其間沉澱著釋然,凝結著決絕,或許……還浮著一縷連自己亦不願辨認的、碾作塵煙的惘然。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潔淨修長,曾捻過佛珠,撫過經卷,也曾……於某個電閃雷鳴的雨夜,顫抖著握住另一隻冰冷的手。

  此刻,這隻手緩緩探入了僧袍內側,一個極其貼身的位置。

  當他再次將手拿出時,掌心之中,一捧色澤暗淡、毫無靈性的……灰土。

  那應是高僧大德一身佛法精粹所凝,堅不可摧的佛寶,竟已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

  了因低垂著眼帘,目光落在掌心這捧灰土之上。

  然後,他微微傾斜了手掌。

  海風適時而來,帶著鹹濕的氣息,輕柔卻不容抗拒地拂過他的掌心。

  灰土簌簌而動,順著風的方向,一絲絲,一縷縷,飄散開來,消散在無邊無際的海天之間。

  就在最後一粒微塵被風帶走的剎那,天際線處,一輪渾圓的、橘紅色的落日,恰好掙脫了最後一絲雲靄的羈絆,完整地躍現在海平面之上。

  萬丈霞光頃刻間潑灑開來,將浩渺的海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也將了因素白的僧袍鍍上了一層溫暖卻虛幻的光邊。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此情此景,本該壯闊動人,卻因那獨立海天之間的孤影,平添了無盡蒼涼。

  了因收回了已然空空如也的手,負於身後。

  他靜靜地望著那輪正在緩緩沉落的夕陽,橘紅色的光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卻照不進那一片已然「歸真」的空寂深處。

  許久,一聲極輕的嘆息,融入了海風與波濤的合鳴之中,幾不可聞。

  「終有弱水替滄海……」

  語速微頓,海風似乎也隨之一滯。

  「再無相思寄巫山。」

  自語未盡,意已闌珊。

  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凝望著那輪落日,仿佛要將這天地間最後一抹暖色,都收進眼底,刻入空寂。

  當最後一縷殘陽終於被海平面吞沒,天光驟然轉暗。

  了因緩緩側首,目光投向身側不遠處的海面。

  那裡,原本空闊起伏的波濤之上,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身影,仿佛自幽冥踏浪而來。

  「小禿驢,如今沒了那空庭庇護,本護法定要將你扒皮抽筋,以泄當日之恨!」

  來人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木,皺紋深如刀鑿斧刻,一雙眼睛被微耷的眼皮遮去大半,僅從縫隙中透出兩點昏黃渾濁、卻又銳利如淬毒針尖般的幽光。

  正是魔門左護法!

  此刻,這位魔道巨擘眼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滔天殺機,死死鎖定了因。

  而面對這位攜著驚天殺意而來的魔道巨擘,了因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依舊負手而立,一襲僧袍在海風中輕輕舒捲,目光平靜地回視著對方,仿佛在看一塊石頭,一片枯葉。

  然後,他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浪,傳入老者耳中:

  「你來晚了。」

  左護法那枯槁的麵皮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耷拉的眼皮猛地掀起!

  「轟!!!!!!!」

  無法形容的恐怖巨響,猛然炸裂!仿佛整片無垠海域,都被一隻無形的混沌巨掌狠狠掀起、倒扣!

  以兩人所在為中心,方圓千丈的海面驟然向下塌陷,形成一個深不見底、邊緣掀起百丈狂瀾的駭人漩渦!

  蒼穹之上,風雲劇變!方才猶存一絲暖意的晚霞,被憑空湧現的濃重漆黑魔雲粗暴地撕碎、吞噬,刺骨陰風自虛空中尖嘯而生,捲起海水化作遮天蔽日的腥咸暴雨!

  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道道細微的黑色裂痕在雙方氣機碰撞的核心處明滅閃爍,恍如天地綻開的傷口。

  十方震動,海天失色!

  真正的搏殺,在這遠離塵囂的茫茫大海上,於落日沉沒的最後餘暉中,猝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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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心咬了咬下唇,目光在已然空無一人的海天相接處停留片刻,又回頭望了望那依舊喧囂卻仿佛隔了一層無形壁障的喜宴。

  喜宴之上,無論是那位刀閣閣主,還是兩位新人,臉上都無多少喜色,反倒是眉宇間都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賓客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卻無人敢高聲議論這虎頭蛇尾的喜事。

  靈心只覺得心頭空落落的,像被那僧人帶走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

  自家小姨自了因師傅離去後,便也不知所蹤,連個口信都未留下。

  不能再等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衝動與心悸湧上,她終是咬了咬銀牙,趁著眾人注意力尚未完全迴轉,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悄無聲息地掠出廣場,向著了因消失的東方海面,全力飛馳而去!

  海風在耳邊呼嘯,帶著鹹濕的水汽,扑打在臉上,有些刺痛。

  體內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消耗,支撐著她在這茫茫大海上空疾飛。

  眼前是望不到盡頭的蔚藍,偶爾有海鳥掠過,發出孤寂的鳴叫。她的心,卻比這海天更加空茫,也更加灼熱。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現那個畫面:破敗的孤舟船頭,一襲素白僧袍的身影,即將踏入那漫天朦朧水汽之前,驀然回首,望向廣場的那最後一眼。

  那一眼……

  翻湧著的是她從未在第二個人眼中見過的複雜情緒——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深切的眷戀與不舍,還有一絲……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力與倦怠,仿佛看透了命運所有的玩笑,卻依然不得不踏入既定的軌跡。

  那一眼,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在了她的心尖上。

  三面之緣,一次比一次短暫,卻偏偏在她心裡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