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大須彌寺

  車廂內,光線昏暗。

  了因緩緩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真氣流轉,三顆被嚴密包裹、隔絕了一切氣息的物事,靜靜躺在他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掌中。

  非金非玉,隱隱有微光流轉,正是舍利子。

  了因的目光落在舍利子上,眼神複雜難明。

  有慶幸,有疑惑。

  慶幸的是,那一日在落霞谷,他手段盡出誅殺空士之後,從其體內硬生生掏出了三顆舍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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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憑此物,他才勉強壓住了體內幾欲破籠而出的暴戾魔性。

  而疑惑……同樣來源於舍利子。

  當日他雖幾近入魔,但空士出手時,眼中的嫉妒與殺意,卻瞞不住他。

  那絕非一位勘破紅塵、慈悲度世的高僧應有的眼神,那是執著,是貪嗔,是「我得不到,你也休想」,之類的魔障!

  這樣的人,心性早已偏離佛門正道.

  可偏偏,他留下了舍利子。

  還有……

  他掀開了身下鋪著的、用以隔寒的厚厚墊子一角。

  墊子下的木板角落,靜靜躺著一把傘。

  一把破損的油紙傘。

  傘面是沉鬱的黑色,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上面以金漆描繪著繁複的圖案,只是此刻金漆多有剝落,傘骨也斷了幾根,顯得頗為狼狽。

  但即便如此,那傘面上所繪的星宿圖案,依然能辨認出大概。

  了因將傘拿起,指尖拂過傘面。他的目光,落在了傘面著重描繪的「南方七宿」圖案上,並最終定格在下方——那裡,以硃砂清晰地寫著三個小字:

  軫水蚓。

  字跡殷紅如血,即便在昏暗車廂內,也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森然與神秘。

  「二十八方星宿傘……」了因低聲自語。

  至此,對方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雖不知這位大須彌寺上代佛子空士,是何時、因何故悄然加入了那神秘莫測的「人世間」。

  但當日九天之上那一戰,了因魔性漸熾,出手再無保留。

  無相童子功焚金熔鐵,逼得對方險象環生,龍象般若功更是霸道絕倫,幾度將對方逼至生死邊緣。

  而就是在生死關頭,這位空士大師終於露出了馬腳!

  了因至今仍清晰記得——空士周身那莊嚴平和的佛門氣息驟然潰散,宛如金身剝落,泥胎現世,一股截然不同的森然氣機自其體內透出,幽冷如淵,詭譎難測。

  那絕非佛門一脈的武學應有之相。

  「人世間……果然不同凡響。」了因心中再次浮現這個念頭。

  這位大須彌寺的上代佛子身份暴露之後,出手不再遮掩。

  數門迥異於佛家路數的秘技驟然施展,威力竟比先前暴漲數倍,招招凌厲,氣勁詭變。

  顯然,之前為了隱藏身份,空士始終未曾動用全力。

  可惜,他遇到的是了因,縱然掌法有礙,但卻身懷龍象般若功!

  北玄那位上師憑此功登臨五地絕頂,睥睨天下。

  了因雖遠未達到那般「龍象歸真、力破萬法」的至高層次,但全力爆發,亦是磅礴無盡,厚重不毀。

  最終,空士——傘毀人亡!

  可同樣可惜,了因遇到的,是空士。

  一位出身佛子的歸真境強者。

  縱使了因根基深厚、後勁綿長,加之入魔之後戾氣陡增,愈戰愈狂,愈傷愈勇,終究只拼得個兩敗俱傷!

  『一位加入了『人世間』的大德高僧?呵!』

  了因將破損的星宿傘重新塞回墊子下,掩蓋好。

  車廂內恢復原狀,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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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後。

  馬車碾過最後一段略顯崎嶇的山道,穿過那座以「無量」為名的城池後,周遭的景致便陡然一變。

  城郭的煙火氣與喧囂被迅速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檀香、山嵐與歲月沉澱感的肅穆氣息。

  道路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一座難以用言語形容其宏偉與神異的巨山,拔地而起,直插雲霄,仿佛自亘古以來便矗立於此,承接天光,鎮守大地。

  這便是須彌山,佛門二代祖師證道、傳法、最終涅槃的祖庭所在,亦是東極之地佛門魁首——大須彌寺的山門根基。

  山體並非尋常所見的那種陡峭嶙峋,而是呈現出一種渾圓、厚重、磅礴無邊的氣象。

  山勢自下而上,層層疊疊,仿佛由無數巨大的、淡金色的岩盤堆砌而成。

  山間可見無數條蜿蜒的石階小徑,如同細密的血管網絡,從山腳各處向上延伸,最終沒入雲霧深處。

  那裡隱約可見飛檐斗拱、金頂玉欄的輪廓,鐘樓佛塔的影子在雲靄中若隱若現,梵鍾之聲悠遠綿長,滌盪塵囂。

  「佛子,我們到了。」 馬車外,傳來明均低沉而恭敬的聲音。

  車廂內靜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嗯。」

  這聲音依舊清亮,如玉石相擊,但對於這個聲音十分熟悉的明均,卻敏銳地從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車簾被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輕輕撥開。

  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卻毫無血色,仿佛久未見天日的寒玉。隨即,了因的臉龐露了出來。

  依舊是那張出塵的不似凡俗的面容,只是此刻面龐上籠罩著一層病態的蒼白,連原本色澤淺淡的唇也失了血色,唯有那雙眸子,深黑如古井,平靜無波。

  他彎腰,準備下車。

  一旁的明利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攙扶。

  「傷已好了七七八八,不必攙扶。」

  了因擺了擺手,動作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說罷,他自行踏下馬車。

  伴隨著一聲輕咳,腳步落地。

  「走吧。」

  了因淡淡道,目光已投向那通往雲霧深處的、仿佛沒有盡頭的山道。

  明均看向明顯,遞過一個詢問的眼神。

  早已等待在此的明顯微微頷首,示意早已按規矩遞上了拜帖,大須彌寺應當已知曉他們的到來。

  一行四人踏上石階。

  沿途可見不少虔誠的香客與苦行僧,或一步一叩,或默誦經文,緩緩上行。

  見了因這一行氣質不凡的僧人,尤其是為首的了因,雖面色蒼白,但那份出塵脫俗的姿儀與隱隱透出的不凡氣度,仍引得眾人側目,紛紛合十行禮,讓開道路。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雲霧稍散,一座巍峨莊嚴的山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山門高達十丈,通體以某種淡金色的奇異石材砌成,並非金碧輝煌的炫目,而是內斂著溫潤厚重的光華。

  門楣之上,以古老的梵文鐫刻著「大須彌寺」四個大字,筆力蒼勁雄渾,每一筆劃都仿佛蘊含著無盡的佛理與威嚴,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山門兩側,是兩尊巨大的石雕護法神像,怒目圓睜,手持金剛杵,氣勢凜然,鎮守著佛門清淨之地。

  而此刻,山門之前,早已有人等候。

  居中一位,是一位面容清癯、長眉垂頰的老僧,身披赤金色鑲邊的袈裟,手持一串晶瑩剔透的玉質念珠,眼神溫潤平和,卻深邃如海,周身氣息圓融無礙,仿佛與這須彌山融為一體。

  正是大須彌寺證道院首座,空聞首座。

  右側,則是一位年輕僧人,面容雖然普普通通,但一雙眼睛,卻亮若繁星。

  其站立的位置與氣度,分明顯示其地位尊崇。

  這正是大須彌寺這一代的佛子,法號「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