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池。」
「血池。」了因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品味一個陌生的詞彙。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拿過桌上酒瓶,給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滿。
仰頭,飲下。
他將空杯輕輕放回桌面,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直到這時,他才抬眼,目光再次掃向龔家眾人。
他的視線移動得很慢,從癱倒在地的龔家家主,到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的龔三爺,再到那些或驚恐萬狀的龔家子弟。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了龔家家主的臉上,定格。
「你們。」了因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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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輕描淡寫,沒有咬牙切齒的恨意,沒有義正辭嚴的審判,只是像在陳述「天黑了」這樣的事實。
龔家家主聞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頭顱深深垂下,幾乎要埋進胸口。
自從認出眼前這個年輕僧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
什麼無漏境修為,什麼龔家數百年基業,在這位面前,都不過是笑話。
地榜第五,同樣無漏境修為,但……
對方方才隨意的一擊,便已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和幻想。
了因說完這句話,便不再看龔家家主,仿佛對方的生死已經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碟花生米,伸出兩根手指,又拈起一顆,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來。
他嚼得很慢,很仔細,仿佛那是世間罕有的美味。
而龔家家主耳中,此時儘是龔家眾人壓抑不住的、粗重而恐懼的呼吸聲。
「我想殺你們。」
了因突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不……是殺光你們。」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單單是你們龔家,而是……所有人。」
龔家家主猛地抬起頭,眼中先是茫然,隨即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自然知道,了因說的「所有人」是什麼意思。
「所以……」了因又拈起一顆花生米,卻沒有立刻放入口中,只是用指尖輕輕捻著:「現在,在你們面前,有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我一網打盡。」了因的目光落回龔家家主臉上,那目光平靜得可怕:「也有可能……讓你們逃出生天的機會。」
龔家家主原本死灰一片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本能反應。
他喉嚨乾澀,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了因佛子是說……」
了因微微點頭,打斷了他的話:「做好你們該做的事。」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該挖坑的挖坑,該擺東西的擺東西。祭奠的布置,你們應當很熟悉。」
龔家家主的心猛地一沉。
挖坑?擺東西?
「但最好……」了因的聲音再次響起,將龔家家主從驚駭中拉回:「別讓人發現。」
他對著龔家家主,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淺,甚至稱得上平和,可落在龔家家主眼中,卻比最猙獰的惡鬼還要恐怖。
「因為。」了因的聲音輕柔下來,仿佛在訴說一個美好的願景:「人越多,你們能逃出去的機會……就越大。」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甚至……等你們那位聖子來了,說不定,還能殺死貧僧。」
明明是希望,是生機,是絕境中的一線曙光。
可看著了因臉上那平靜到詭異的笑容,龔家家主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這是機會嗎?
是!
而且他有選擇嗎?
龔家家主的嘴唇顫抖著,最終,他深深地低下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是。」
了因不再看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桌上,仿佛剛才的對話,不過是閒談。
龔家家主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內腑依舊劇痛,真氣紊亂,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面如土色的龔家子弟,看向同樣驚恐萬狀的龔三爺。
他的眼神複雜,有絕望,有狠厲,也有一絲最後的瘋狂。
「都聽到了?」龔家家主的聲音嘶啞而低沉:「想活的……就動起來!」
「按照……佛子的吩咐!」
龔家眾人如夢初醒,儘管恐懼依舊攥緊著他們的心臟,但「活下去」這三個字,此刻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量。
明均看著踉蹌著行動起來的龔家眾人,想要開口勸阻。
想要告訴了因,雙拳難敵四手,猛虎也怕群狼,想要告訴他,這其中還牽扯到許多未知的變數。
可了因卻似背後生了眼,未回首,只將手輕輕一擺,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話。
了因端起案上酒杯,將殘酒仰頸飲盡。
眼底深處,一抹寒光如刃,轉瞬即逝。
「阿彌陀佛。」
他低聲誦號,面容靜如古潭,不起波瀾。
心中卻有一道聲音,如雷如電,反覆轟響——
殺!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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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一家、兩家、三家……
短短半個時辰內,離海城三派兩幫及其餘世家皆已到齊。
近三百人,黑壓壓地聚在這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所有人都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眼睛——有興奮,有狂熱,也有難以掩飾的緊張與不安。
龔家眾人雖心緒倉惶,但有黑巾覆面,倒未教人瞧出破綻。
洞口前的場地已被徹底清理,雜草碎石不見蹤影,露出下方暗紅色的泥土,仿佛被鮮血浸染過無數次。
最觸目驚心的,是場地中央那個被重新「清理」出來的所謂「血池」。
那並非天然形成的水窪,而是一個人工挖掘的、約莫丈許見方的淺坑。
坑內此刻已被各種「祭品」填滿——並非尋常的牲畜三牲,而是人的內臟,尚在微微蠕動或已凝固發黑;堆疊的骨骼粗壯健碩,顯然來自精壯的武者;最上層,則是一顆顆面目猙獰、死不瞑目的頭顱,被隨意擺放著,空洞的眼眶齊齊朝向洞口方向。
龔家家主站在洞口附近,強忍著內腑的劇痛和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他按照了因的吩咐,指揮著龔家子弟,與後來者一同「布置」了這一切。
目光掃過那些來自城中各方的熟悉身影,他心底寒意愈盛。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格外魁梧、氣息沉凝的蒙面人從自家隊伍中走出,徑直走向龔家家主。
「八統領,你來得最早。」來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沉硬:「洞裡的十三統領為何還不現身?時辰將至,聖子即將駕臨。血池祭品雖已齊備,可最緊要的『活引』尚未填滿——若誤了時辰,你我都擔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