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上虛道宗14

  了因深吸一口氣,壓在心頭雜念。

  他大概明白了道微真人這番話,到底說的是什麼……

  再次從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指尖感受著玉石特有的溫涼,了因目光在棋盤上巡弋片刻,最終落在一處,與道微先前那手「靠」形成一個小小的轉換,既護住了自己的實地,又隱隱留有向外發展的餘味。

  「真人洞悉世事,慧眼如炬。」了因的聲音平穩下來,帶著一種探詢的意味:「小子愚鈍,所猜,所見不過一隅。真人既已點破迷障,可能……教我?」

  「啪。」

  道微真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白子應聲而落。

  這一子,落在了棋盤上邊星位附近,與中腹那枚看似孤懸的白子形成了某種遙相呼應的態勢,隱隱構成了一條大龍的雛形。

  「這天下如棋,風雲暗涌,人人皆欲成為執棋者掌控局勢,卻不知早已深陷局中為棋所役。」

  道微真人終於抬起眼,目光深邃,直視了因:「小友,你我不妨猜猜,此時此刻,坐在這亭中對弈的你我二人,又身處何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了因心頭一震。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語中那關鍵的「你我」二字。

  這不是泛泛而談,這是將他自己,也將了因,直接拉入了這個比喻之中。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棋盒邊緣,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明。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將注意力投回棋盤。局勢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變化,道微真人的白棋,在看似鬆散的局面下,竟隱隱有了合圍之勢。

  他沉吟片刻,落下一子,試圖打入白棋隱隱形成的勢力範圍,進行試探。

  棋子落在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真人此言,發人深省。」

  了因緩緩道,目光卻緊盯著道微真人的反應:「只是…連真人這般修為,這般眼界,也跳不出這棋盤之外麼?」

  道微真人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從棋盒中緩緩拈起一枚白子,卻並未落下,只是拿在手中,另一隻手輕輕捋著頜下長須,目光在棋盤上游移,仿佛在權衡。

  良久,他才將手中白子輕輕落下。這一子,落在了因剛才打入的那顆黑子旁邊,一個極其穩妥的「小飛」,既限制了黑棋向中腹發展的可能,又鞏固了自身的陣勢。

  落子之後,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跳得出。」

  三個字,讓了因瞳孔微縮。

  但道微真人緊接著說道:「卻不願跳。」

  了因愕然,下意識地追問:「為何?」

  「跳得出,是本事。不願跳……」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幽深:「或許是責任,或許是牽掛,或許……」

  道微搖了搖頭。

  了因沉默片刻,隨即低頭,看向棋盤。

  不過幾十手而已,自己竟已落得如此明顯的下風!

  這種劣勢並非因為某一步明顯的誤算,而是一種全方位的、對棋局理解和掌控上的差距。

  仿佛自己每一步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甚至自己的應對,也在無形中助長了對方的棋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再次抬頭看向道微真人。

  「在真人眼中,小子……。可有……跳出之望?」

  道微真人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仿佛要透過皮相,看清他的筋骨與神魂。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有種洞徹人心的力量。

  半晌,道微真人才移開目光,重新投向棋盤。

  「年少只恨道緣淺,如今唯恐道緣深,緣淺尚能憑修得,緣深進退豈由人?」

  吟罷,他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幅度很輕,仿佛是對某種既定命運的無聲嘆息。

  然後,他不再多言,從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手腕穩定如初,輕輕落下。

  「啪。」

  這一子,點在了黑棋一塊尚未安定的棋形要害之處。

  不是凌厲的撲殺,也不是兇狠的切斷,只是一個看似輕描淡寫的「點」。

  然而,就是這一點,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了因那塊原本就處境艱難的黑棋,徹底暴露了眼位不足的致命缺陷。

  整塊棋,瞬間變得岌岌可危,風雨飄搖。

  了因猛地低頭,死死盯住那顆白子落下的位置,又迅速掃視全局。

  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對方似乎不是在和他下棋,而是在隨意撥弄著早已註定的命運絲線。

  年少只恨道緣淺……如今唯恐道緣深……

  緣深進退豈由人?

  自己身在局中,竟深到連進退都無法自主了嗎?

  他握著黑子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面對巨大未知和沉重壓力時本能的反應。

  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濕,那枚溫潤的黑子,此刻竟有些滑膩。

  「晚輩……不信,人定——可勝天。」

  他聲音有些沙啞,目光如同困獸,在縱橫交錯的紋路上瘋狂逡巡,尋找著哪怕一絲反敗為勝的可能,一絲能夠撕裂這無形羅網的縫隙。

  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滴在棋盤邊緣。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沉重無比。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視線猛地定格在棋盤右上角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交界處!

  那裡,黑白糾纏並不緊密,似乎留有一線騰挪轉換的餘地。

  若在此處「尖頂」,逼迫白棋,或許能藉助外圍尚未完全定型的殘子,製造出一個劫爭!

  一旦開劫,這盤死氣沉沉的棋局便有了變數,有了搏命的機會!

  心臟狂跳起來,血液似乎重新開始奔流。

  了因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那是一種在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熾熱。

  他不再猶豫,拈起一枚黑子,手腕帶著決絕的力度,就要向那處落下——

  就在他指間棋子即將觸及棋盤的剎那!

  對面的道微真人,仿佛只是隨意地、提前了一瞬,將一枚白子,輕輕放在了棋盤的另一處。

  那位置,並非了因意圖落子的「尖頂」之處,而是距離那裡不遠不近的一個「拆二」。

  這一子落下,看似平淡無奇,卻如同一聲無聲的驚雷,在了因腦海中炸響。

  他意圖「尖頂」製造混亂的那顆黑子,尚未落下,便已失去了所有意義。

  白棋這輕飄飄的「拆二」,不僅徹底安定了自身,更隱隱形成了對那塊區域的包圍之勢。

  了因就算此刻再將黑子落在原計劃的位置,也只會是一步孤棋,陷入更深的泥潭,連製造劫爭的機會都不會有。

  對方……仿佛早已看穿了他這最後的、絕望的反撲,並且,提前一步,堵死了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