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漫天風雪送一人

  酒鋪內一時陷入了死寂,唯有泥爐上溫著的酒發出「咕嘟咕嘟」的微響,以及炭盆里燒紅的木炭偶爾爆裂開來的「噼啪」聲。這細微的聲響,反而將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襯托得更加分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里——

  「嘎吱……」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異響,自風雪之中傳來,是積雪被踩踏的聲音。

  桌邊的三人幾乎是同時猛地轉頭,目光齊刷刷望向窗外。

  洛泱甚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那雙盛滿憂慮的眸子瞬間浮現一絲忐忑。

  美婦的眉頭微微蹙起,帶著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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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被稱為「石大哥」的男子,一直空洞的眼神里也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然而,窗外只有漫天狂舞的雪片,白茫茫一片,不見任何人影蹤跡,方才那一聲,仿佛只是風捲起積雪砸在門板上的錯覺,或是被緊繃的神經臆想出來的動靜。

  然而,僅僅過了幾個呼吸——

  「嘎吱……」

  又一聲響起。

  這一次,聲音比先前更清晰,也更沉重。

  那腳步聲緩慢,一步一頓,仿佛踏足之人背負著千鈞重擔,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

  然而,在這份沉重之中,卻又蘊含著一種奇異而堅定的力量,緩慢,卻不可阻擋,正穿透風雪,一步步地向著這間孤懸於荒郊野嶺的酒鋪靠近。

  紫衣美婦微微搖頭,她紅唇微啟。

  「以他的武功,踏雪無痕也是等閒,這腳步聲……」

  她的話尚未說完,便硬生生頓住了。

  因為,就在那漫天風雪織就的白色簾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一個身影從漫天飛雪中走了出來。

  起初只是一個朦朧的黑點,在狂舞的雪片中若隱若現。

  隨即,那輪廓迅速清晰、拉近。

  一道身影,踏著那沉重而堅定的「嘎吱」聲,分開了風雪,一步步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僧人。

  他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得很深,積雪沒到腳踝,卻絲毫沒影響他的腳步。

  身上那件黑色僧袍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扎眼,袍角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卻不見半點凌亂,寬大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拂過身後雪地上那兩行深陷的、孤寂的腳印。

  他頭頂上已積了薄薄一層白雪,冰冷的雪片依舊不斷落下,沾濕了他的眉梢、臉頰,他卻恍若未覺。

  他雙手自然垂落在身體兩側,沒有任何遮擋風雪的動作,就那樣一步一步,穩穩地行走在沒踝的積雪之中。

  一步,一步,沉默地、堅定地,走向這風雪中唯一的燈火,承載著無盡的風雪與孤寂。

  孤獨,卻又決絕。

  漫天風雪,只為送一人。

  酒鋪內本就微弱的暖意,似乎隨著僧人的落座而被驅散了幾分,一股寒意無聲地瀰漫開來,炭盆里跳躍的火光都仿佛黯淡了些許。

  紫衣美婦自這黑衣僧人踏入店內,一雙美目便未曾從他身上移開,眸中先是凝重,隨即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詫。

  她心中暗忖:驚鴻照影榜上的評語果然不虛,這和尚……當真生了一副顛倒眾生的好皮相。

  僧人自入門落座後,便微垂著眼瞼,視線落在身前空處,仿佛周遭一切皆與他無關。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間,一串烏沉沉的念珠被緩慢而規律地撥動著,發出輕微而持續的「嗒、嗒」聲,在這寂靜的酒鋪里,竟比窗外的風雪聲更令人心頭髮緊。

  美婦眸光流轉,壓下心緒,執起泥爐上溫著的酒壺,步履裊娜地走上前。

  她取過一隻乾淨的陶碗,動作優雅地斟滿,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碗中,散發出濃郁醇厚的香氣,瞬間蓋過了原本清冷的空氣。

  她將酒碗輕輕推至僧人面前,唇角彎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聲音柔媚:「聽聞了因大師雖入空門,卻獨好這一杯中之物。此乃妾身珍藏的百年『醉紅塵』,還請大師……品鑑。」

  了因的視線,終於從桌面的木紋上移開,落在了那碗殷紅的酒液上。

  酒水在粗陶碗中微微蕩漾,映出他毫無波瀾的眼眸。

  他就這般靜靜地看著,足足三息過去,身形未有絲毫晃動,連撥動念珠的手指都未曾停頓。

  就在美婦以為他不會回應,或者會端起碗一飲而盡時,他的聲音響了起來。

  「石樓主。」他的視線依舊落在酒碗上,話卻是對著那一直沉默的男子所說:「你是以為貧僧不敢殺你?還是……殺不了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酒鋪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炭火的「噼啪」聲、爐上酒水的「咕嘟」聲驟然消失,只剩下一種無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殺意,並不濃烈,卻精純至極,冰冷徹骨,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連飄落的雪花似乎都在門外凝滯。

  石鎮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顆一直低垂著的、仿佛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頭顱,垂得更低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終究沒有抬頭,更沒有勇氣去迎向那僧人的目光。

  「了因師傅,石大哥是我請來的!您莫要誤會,我這次邀您前來,其實是……」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了因已經緩緩轉過頭,那雙平靜得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眸子,落在了她的臉上。

  美婦對自己的容貌向來極具自信,尋常男子被她這般注視,即便不神魂顛倒,也難免會有瞬間的失神或欣賞。

  然而,在了因的眼中,她沒有看到絲毫的驚艷,沒有半分對美色的動容,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好奇都沒有。

  「妙音坊主慕清辭?」了因淡淡開口,沒有詢問,而是十分肯定。

  慕清辭微微一怔,隨即頷首,唇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多了一絲鄭重:「正是妾身。大師好眼力。」

  了因的目光越過桌面,落到了對面那張七弦琴上。

  琴身古拙,漆色沉黯,唯有岳山處一道細微的冰裂紋,在昏黃光線下若隱若現。

  他的目光在那張琴上停留了很久,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畫面,此刻如潮水般湧來。

  他眼中似是閃過極淡的回憶之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漣漪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

  「硯上冰……」

  他輕聲吐出三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要被念珠相叩的嗒嗒聲淹沒。

  這三個字如同無形的冰錐,猝然刺入洛泱的心口,使她身體猛地一顫。

  「你…來了。」

  她終是艱難地抬起頭,唇瓣翕動了幾下,才發出乾澀的聲音。

  了因的目光在她那滲血的手指上停頓了一息。

  這一息,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拉長,酒鋪內連那念珠撥動的「嗒」聲都消失了。

  隨即,他的視線緩緩上移,終是落到了洛泱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兩人目光第一次真正交匯。

  一個平靜如萬年寒冰,深不見底。

  一個複雜如洶湧暗流,痛苦掙扎。

  「十數年不見。」了因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似乎比剛才對著石鎮兩人時,多了一絲難以捕捉的、極其細微的東西。

  「你我相識一場,以琴音相邀,我豈能不來。」

  他的話語微微一頓,酒鋪內仿佛連空氣都隨著這一頓而凝滯。

  窗外,風卷著雪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了因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顆烏木念珠,那珠子表面已被磨得溫潤生光。

  「只可惜……」

  「枯木終有逢春日,故人難回那年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洛泱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酸楚猛然衝上鼻腔,眼前瞬間一片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腥甜,才勉強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溫熱逼退回去。

  那年秋……那是怎樣一個秋日啊。

  酒鋪之內,舊人相對,隔著酒桌,卻如隔著了十數年光陰無法跨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