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洛朗再次睜開眼。
感覺自己臉上有什麼東西。
下意識的去抓。
像是溺水的人一樣。
直到摸到滑潤的面罩,方才鬆一口氣。
目光所見,是潔白的天花板。
側過頭,是一個衣櫃和一個病床。
而自己,也躺在病床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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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起身子。
床邊是兒泌尿科的張醫生張連任。
「你睡了一個小時。」
「身體看起來很疲倦了,考慮你的行為,讓你吸入了一些氧氣。」
「暈倒是很正常的狀況。」
張連任說完。
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洛朗的腦子暈暈乎乎的。
就像是自己剛才遭受了麻醉一樣。
明明前一刻還在手術室。
結果下一秒就是在病床上面了。
洛朗思考著。
大腦不斷的回憶之前的事情。
累,實在是太累了。
現在手上還是麻木的。
尤其洛朗其實並沒有多麼好的體魄和習慣。
他只是一個孤兒。
一個靠著自己活下去的孤兒。
一個小時候因為身體問題而被拋棄的孤兒。
「我現在在哪?」
洛朗好半天說道。
「住院部,兒泌尿科的病床上。」
「受傷的孩子很多,以至於到最後只有我們這邊有床位了。」
「畢竟我們不少的患者都是早上做完,下午就走了。」
「特意給你找到的空房間。」
「好好休息休息吧。」
「情況怎麼樣?」
洛朗躺在床上。
抬不起自己的手。
「還好。」
張連任說道:「其他主任都在手術室。
附近幾家醫院也分攤了部分病人。」
「病人聽說也被提前分類好了。」
「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的。」
「嗯。」洛朗聞言點點頭。
後來不知道在想什麼。
只是有點恍惚。
「其實開學到現在,對於我來說好像才兩個月左右,結果自己到住院部了。」
洛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嘲。
但是對於洛朗來說,
穿越到現在其實也就半個月到一個月不到。
自己也想辦法救助了不少人。
甚至還上過手術台。
結果沒想到還能遇到這種情況。
自己先躺在手術台上了。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是用來救人的。
但沒想到救人會有這麼大的代價。
「其實你們外科一直這麼累。」
「急診那邊也很累。」
「我聽說胸外科那邊一到晚上全是手術。」
張連任說道:「但是他們胸外科很喜歡手術。
畢竟一台手術下來就是幾萬塊錢,十幾萬塊錢。
他們的績效很好看,一台手術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撐死。
一天能翻台很多次,要我說他們和屠宰場殺豬的沒有區別。」
張連任說的神采飛揚。
看得出來他在給洛朗尋找話題。
在張連任看來,洛朗剛才參與了急救,現在正是需要分心的時候。
說話也是為了幫助洛朗轉移注意力。
但很可惜,洛朗並不明白張連任的用意。
張連任只能無奈說下去:「畢竟他們那邊的手術都是結節之類的,不少都是把肺部結節切除就好。
也就是我們醫院對於肺結節都比較保守,會考慮預後,我和你說我聽說江南的某些醫院,甚至會一言不合就給你切了。
那可是肺部呀!一個磨玻璃結節無非就是原位癌。
撐死了癌症,能有什麼大問題?現在切除,患者以後怎麼辦?
只要原位癌不進展,不就沒什麼事情了?」
張連任說道:「反正我有一個8*9的磨玻璃肺結節,密度這幾年升高有限,我覺得有可能是原位癌或者微浸潤。
反正保險公司已經幫我買醫療險了。
不過我本身也在續保當中,我最近幾年還買了高端醫療險。」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在檢查肺結節之前就買了百萬的重疾險,按照合同,他們到時候需要給我賠付百萬起步。」
「我現在就等著年齡更大一些,到時候切除了,直接手握百萬。」
「草。」
張連任忽然怒罵一聲:「早知道我之前就多買一點了。」
「到時候我直接不干醫生了。」
洛朗聽著張連任的話,感覺他像是在抖包袱。
甚至張連任自己都開始模仿東北口音了。
「所以你看,人生就是這樣的,總有一些變故。
但適當還可以樂觀一些。」
「糟糕的事情很多,但做好眼前的事情就足夠了。」
張連任接著說道:「順帶你把保險買全了嗎?我給你說磨玻璃肺結節大家都容易有,要我說重疾險就可以多買點。」
「要不然我給你推薦幾個私立醫院,你偷偷做個檢查,到時候也不寫你名字之類的,我們自己看檢查的結果。」
「如果有什麼問題,直接投保之後到醫院檢查。」
張連任說得表情精彩。
洛朗聽得無語:「那是騙保。」
「哦,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呢?本來就沒多少錢,醫生的事情能叫騙嗎?」
「有本事就拿出來我的就診記錄。」
張連任紅著臉說道。
洛朗聽著無語。
「不過我確實可以考慮多買點保險,畢竟我是孤兒。」
孤兒不僅是洛朗的身份,也是他的現狀。
洛朗沒有多少存款,如果得了大病,能動用的錢越多越好,因此保險確實可以被納入考慮範圍。
尤其洛朗年輕時買起來也方便。
洛朗認真地開始思考。
張連任翹起嘴角。
上鉤了。
思維被轉移過去了!
不忘自己苦口婆心。
「對了……」
忽然,洛朗抬起頭。
張連任連忙繼續說道:「你知道我年輕時候嗎?
我年輕時候第一次出現在病床上面就是在泌尿科。」
「當時我還是一個規培生,和你一樣。」
「然後我想著去做一個包皮切除手術,這樣乾淨一些……雖然後來發現其實不需要做的,反而很麻煩。」
「但我當時住院了,然後後台有了我的信息。」
「我的導員和導師直接在群里問我住院的情況。」
「然後貼吧上都能看見我導員的詢問了。」
「他們問我為什麼住院,身體哪裡不舒服?」
「我只能告訴他們是泌尿科……」
「你知道嗎?」
張連任說著:「而且當時醫生縫合的還不好,你要看我可以給你看看。」
洛朗一臉無語。
皺著眉頭。
「張老師,不要轉移話題。」
「真不看嗎?」
張連任連忙問道。
「不看。」
「好吧。」
張連任垂下手:「你的同學也在休息,然後你老師還在手術室。」
「所以我和你熟悉,最後讓我來負責你了。」
「我查完飯就陪陪你,你晚上要吃什麼,我點外賣。」
「我給你說,我們食堂的東西雖然還可以,但吃久了就覺得缺點味道。
我最喜歡吃外面勾兌出來的螺螄粉了,正好這裡沒人,我們……」
「張老師!」
洛朗說道。
張連任無奈攤手:「行吧,你問吧。」
「……」
洛朗看著張連任:「車禍情況怎麼樣?」
「兩邊司機死亡,一共兩人。」
「其他重傷的孩子都被收容治療。」
「除此之外,輕傷的也在觀察。」
張連任說道:「你不知道樓底下有多少家長,他們都是哭著的。」
「要我說,我遲早不在這個破城市呆著,交通全國最差,我就算住在太平間都比這裡安全。」
「可我三年前買的房子!」
洛朗無聲。
眼神充斥著同情。
三年前買的房子,如果地段不好的話,現在恐怕已經跌了一半了。
他總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刺激張連任了。
但洛朗還是說道:「那孩子有沒有死亡?」
「沒有。」張連任一口咬定。
洛朗盯著張連任:「可我在車上時候,就已經有一個孩子死亡了。」
「那就是死亡一個,畢竟都到我們醫院了,就算閻王來了都攔不住他們活著。」
張連任激動地說道:「海神例外!」
「……」
洛朗總覺得張連任說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
「真的嗎?」
「真的。」
洛朗目光沒有偏移。
張連任繼續說道:「你要相信我,如果我說謊,我……」
「算了,我不賭咒的。」
「好吧。」
洛朗鬆了口氣。
「沒有出其他意外就好。」
「畢竟我的醫療知識很差,我不確定有沒有孩子受傷。」
洛朗可以說沒有分診的知識儲備和能力。
完全都是依靠頭頂的光芒來判斷的。
在沒有穿越之前,他還是很相信科學的。
當然不是說作為科學意識形態的科學,儘管案例比比皆是,但畢竟一個東西不是因為宣稱科學所以科學。
而是一種實踐總結經驗循環的科學。
而現在相比較自己視線所及的光芒,他更相信醫學時間的科學。
他害怕自己誤判了,耽誤孩子的搶救。
現在聽到張連任的話,洛朗鬆了口氣。
沒有誤判和影響治療就更好。
「要我給你介紹心理醫生嗎?」
「我們醫院知道有個醫生還挺適合負責職業病的。」
張連任說道:「我相信醫院會願意出錢讓你諮詢諮詢的。」
「年輕的醫生第一次遇見各種狀況,總歸都需要心理諮詢的。
畢竟大家不是鐵人,也沒有鐵血心腸,第一次經歷的總會難受的。」
「而不是因為是醫生所以見得多了,就不會難受。」
張連任說道:「像是我……」
張連任侃侃而談忽然停下。
洛朗看向張連任。
「我之前因為手術太多,看多了小孩的……所以一晚上都在做噩夢。」
「你知道我是個泌尿科醫生,我們還能有其他什麼手術。」
「也就這個程度,真的要急救的病人,我總不能說,我先給你縫合個包皮你來手術?」
「哦,切個睪丸也可以,以後有這種手術了,我可以帶你旁觀。」
張連任說著,有些心虛。
他一個泌尿科的醫生,見過的重大病症確實相對較少。
因為泌尿科問題而生死離別的更是少數。
張連任連忙轉換話題:「而且你怎麼可能醫學知識差,我聽說了你一直都在止血,還做好了分級,之前手術也很順利。」
「你已經很好了。」
洛朗搖搖頭。
「而且就算你醫學知識不夠紮實,能夠做到這一步其實已經更棒了,畢竟很多人都做不到你這樣的。」
「要我說你還是太過於小看自己了。」
「在醫學知識差的情況下完成急救,換做我已經開始吹噓了。」
張連任的話沒有停。
但看洛朗的臉,張連任嘆了口氣:「好了,你睡會吧,休息休息,我看看食堂還有沒有吃的,沒有的話,我去對面商場給你買點吃的。」
「就當我請你了!你之後有空了教我兩手縫合。」
「好。」
洛朗一口答應。
張連任朝外走去。
洛朗看著張連任的身影,欲言又止。
「怎麼了,洛朗同學?」
張連任回過頭,似乎感覺到洛朗的視線和目光。
洛朗頓了頓:「……」
「不要香菜。」
「好的。」張連任點頭離開。
洛朗坐在床上,看著窗邊的鐵欄,思緒萬千。
偶爾還能聽到隔壁房間孩子的哭鬧。
這一次,如果自己有原身一樣的醫學知識的話,或許能做到更好。
可惜,自己確實什麼都不懂。
一念至此,洛朗打開手機,搜索書籍的pdf。
開看!
……
「所以最後還是有香菜了。」
洛朗面無表情的看著張連任。
不像是在看老師,也不像是在看同事,反而像是在看生死仇人。
「你這個醜陋的泌尿科醫生。」
張連任撓著頭:「我和他說了,我保證不要香菜,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又放了。
我要不去找他重新做一份?」
「算了,反正也是香鍋,我挑走就是了,幸好不是拉麵。」
洛朗詢問道:「病人不應該吃清淡一些的嗎?」
「但你不是呀!」
張連任說道:「忙了一天,肌肉不舒服,肯定要補充蛋白質,只有香鍋最好。」
「也是。」
洛朗低著頭開始吃飯。
張連任也開始吃飯。
「忽然想到,對面好像有肯德基。」
張連任抬起頭:「就洛朗同學,你有沒有一種感覺?」
「嗯?」
洛朗咽下米飯。
張連任解釋道:「其實我可以買漢堡的。」
「你有沒有覺得漢堡又清淡,肉又多。」
「他是油炸的。」洛朗說道。
「我可以買牛肉漢堡呀!」
張連任說道:「漢堡不吃牛肉的,吃什麼!」
「漢堡不就是由韃靼牛肉發展出來的。」
「原教旨。」
洛朗評價一聲。
看著洛朗正在吃飯,張連任掏出手機,悄悄打字:「左主任,不必擔心,正在正常吃飯,沒有影響。」
那邊還沒有回應。
但張連任已經放下了手機。
現在正是忙碌的時候,就算左振興有空了也是休息,而不是看手機。
作為副主任,尤其是這裡還有專門的兒外科,他們現在需要肩負更多的責任。
外面的手術還在繼續。
洛朗正常的吃完飯。
他最開始也會懷疑自己吃不下去飯。
但現在看過來感覺也還好。
畢竟自己當律師的時候,刑事案件見過同樣恐怖的證據材料。
誰都不理解他拿出卷宗時的心理陰影。
而且自己前世也是被撞飛的。
同樣的場景,已經有一些免疫了。
「或許我現在麻木對於醫生來說也是好事情。」
洛朗想著,開始在腦海中查看自己的金手指。
雖然不是系統,但總給洛朗一種系統的感覺。
洛朗正在查看自己有沒有得到獎勵。
倒不是渴望獎勵。
而是單純在想自己會的越多,是不是就能拯救更多的人。
可惜,沒有得到半點反饋。
畢竟這不是一個像發布任務一樣的系統。
只有做了之後,才能知道自己會得到什麼獎勵。
今天得到的獎勵分別來自昨天的兩個患兒,一個是睪丸扭轉的小男孩,另一個是朵朵。
還有一個是過敏性休克的孩子。
雖然孩子的母親讓方晴雪受傷了。
但他們的感激也讓洛朗及時獲得了止血技能。
要不然頭皮撕脫傷的小女孩還好處理,小男孩卻有可能出意外。
畢竟是大動脈出血。
可惜還沒有獎勵到達。
或許是大家現在都處於手術和擔心自己孩子的階段。
叮咚——
洛朗手機響起。
洛朗看過去。
是方晴雪發過來的消息。
「洛朗同學,聽說你暈倒了?」
「是。」
「沒事吧?」
方晴雪追問道。
「沒有,現在正在床上躺著吃飯。」
「哦,感覺有油噴濺到床單上了,讓我藏一下,裝作不是我做的。」
張連任看著洛朗藏床單的行為,嘴角抽抽:「行了行了,能夠清理乾淨的,還能找你要清洗費不成。」
「哦,兒童泌尿科技術一般的張老師說不需要我賠償。」
洛朗發過去。
「?」
方晴雪回了洛朗一個問號。
「你沒有事情就好。」
「我這邊也送進手術室了,預後效果應該不錯,就是頭皮可能不好修補……」
洛朗會縫合術。
獎勵獲得的技能讓洛朗有了清晰的認知。
因此洛朗能夠清楚孩子縫合後的情況。
縫合,植皮。
根據孩子受傷的情況來看。
預後至少面容上很不樂觀。
不管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形象都有可能帶來社會對他們的評價變化。
存活是一回事,如何有尊嚴地活著也是一回事。
就像朵朵一樣,只要孩子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肉體上當然是安全的。
但……
洛朗長嘆一口氣。
這部分也不是醫生能夠負責的事情。
人力總有窮盡的時候。
「洛朗同學,我其實……」
「不想讀醫學了。」
「不不,你就當我沒說過。」
方晴雪瘋狂撤回消息。
可是洛朗已經看見了。
沒有回覆什麼。
尋找半天,只是找到了一個小貓拍拍的表情。
他現在還在被張連任盯著,也沒有能力安慰別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