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台位於青木宮以北百里。
那是一株活了百萬年的古樹,枝幹遮天,樹冠頂端的橫截面被齊齊削平,直徑足有萬米,樹身粗壯得望不到邊際,一眼望去,如同一座青色的山嶽,直插雲端。
雲霧繞著樹冠緩緩翻湧,將那片萬米見方的擂台襯得愈發高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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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穿過枝葉,帶起陣陣沙沙的聲響,像是整株古樹在低語。
歷經風霜打磨,樹冠截面平整如鏡,透著一層暗青色的光澤。
那是歲月浸染出來的顏色,也是無數妖帝灑血其上留下的印記。
數萬年來,不知有多少妖帝曾踏上這座擂台,又有多少妖帝就此隕落,再沒能走下去,擂台的木質面上,還殘留著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痕跡,深淺不一,皆是歷代強者留下的刀兵之傷。
這是大水川妖族的決鬥聖地。
即便是妖帝之間有了爭端,也可在此地解決。
上了擂台,生死不論。
下了擂台,恩怨一筆勾銷。
吟風妖帝的聚將鼓,一聲接著一聲,震得整片青木山都在隱隱發顫。
那鼓聲沉悶而悠遠,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群山的心口上,驚得林間飛鳥四散,水澤游魚沉底。
鼓聲傳開,天空之中划過一道道流光。
無數妖族強者自四面八方趕來青木台。
狐族的強者身後拖著蓬鬆的長尾,眸色各異,透著精怪獨有的狡黠;飛翼族的強者雙翼掠過天際,帶起陣陣狂風;藤族的強者周身藤蔓纏繞,行走之間綠葉婆娑。
諸多古老青州妖族的族長,還有那些名聲在外的妖帝強者,紛紛落在青木台四周。
他們在不同的巨型葉片席位上坐定。
那些葉片大如宮殿,層層疊疊,將萬米擂台圍在正中。
妖氣翻湧,人聲隱隱。
整座青木台,一時間妖威如海,氣沖雲霄。
李七玄立於台下,目光掃過四周那層層疊疊的巨型葉片坐席。
狐族、飛翼族、藤族,數十個古老妖族的族長齊聚一堂。
更有不少隱世多年的老年妖帝,今日也一一現身。
這些妖帝之中,不乏氣勢沉凝、深不可測之輩,隨便拉出一位,都足以在雪州攪動風雲。
可在青州,在這大水川,他們不過是這一場觀戰席上的一員罷了。
青州妖族的底蘊由此可見。
李七玄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怯意,反倒隱隱生出一股戰意。
在青鸞尊者的引領下,李七玄也來到了青木台附近。
他早已被告知,今日要與吟風妖帝交手一次。
李七玄心中,也滿是期待。
這還是他踏入九竅武帝之後,第一次與同等級的強者交手。
吟風妖帝是青州唯一一尊帝境大圓滿,卡在九竅巔峰無數年的存在,一身吟風劍術出神入化,風之法則無形無質,施展到極致,無堅不摧,能與她一戰,是求都求不來的好機會。
自白駒圖中出來,他尚未真正與一位帝境大圓滿交過手。
今日這一戰,正好印證他這一身武學,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便知。
李七玄一步踏出,身形落在青木台正中央。
萬米擂台,只他一人,顯得格外空曠。
他負手而立,山風拂動衣袂,獵獵作響。
這份從容,反倒讓四周的議論聲,不知不覺小了幾分。
他環顧四周,將那萬妖齊聚的盛況盡收眼底,心中的戰意也愈發熾盛。
這一幕,立刻引起了周圍妖族強者的注意。
「那小子是什麼人?」
「人族?他怎會出現在這裡?」
「似乎是當日與劍宗宗主一同來到聖地的那位人族武帝。」
「踏上青木台,他要和誰決鬥?」
議論聲此起彼伏。
數千年了,還第一次有人族踏上這青木台。
要知道,這青木台乃是大水川的決鬥聖地,歷來只有妖族強者才能登臨。
今日一個外族之人竟也敢踏上來,不少妖族強者面露不屑,只等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如何被轟下台去。
在他們看來,這人族武者多半是受了劍宗宗主的庇護,才敢如此放肆。
等真正動起手來,他便會知道,妖族聖地,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也有那眼尖的妖帝隱隱覺出這白衣人族有些不凡。
那人立在台上,氣定神閒,分明沒把這滿場妖帝放在眼裡。
但這些驚訝與議論,很快便被另一幕取代。
一道火紅的身影,出現在青木台外。
那是一身女裝的雲忘九,正緩緩走來,曼妙的身姿瞬間吸引了無數道目光。
她走得不疾不徐,優雅務必,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之上,裙裾卻紋絲不亂。
起初,諸多妖族強者只覺這少女生得無比驚艷,看著陌生。
那火紅的長裙在風中輕輕搖曳,襯得這女子整個人明媚得晃眼。
可當妖族強者們認出來人竟是大水川少主【小雲帝】雲忘九之後,連那些妖帝級強者也被震得大腦一片空白。
青木台周圍,驟然鴉雀無聲。
先前那些議論紛紛、交頭接耳的聲音,此刻全都消失了。
仿佛誰先開口,誰就會觸了這位少主的霉頭。
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那道火紅身影上,有震驚,有錯愕,有難以置信。
少主她……
她竟然女裝了?
這一幕,絕對是大水川妖族之中最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要知道在此之前,雖然所有妖都知道雲忘九是女子,甚至就連雲忘九自己也承認是女子,卻從來都不穿女裝,一直是一身紅色男式甲冑。
那一身甲冑,是她的招牌,也是她的鋒芒。
火紅披風一揚,青州妖族無人不知無人不懼。
即便是吟風妖帝親自開口要她換回女裝,都被她一口回絕。
甚至還鬧出過要將劍宗宗主納為妾室的荒唐事。
一直以來,除了吟風妖帝,誰若敢在雲忘九面前提一句「女裝」二字,必然死得極慘。
而今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雲忘九竟主動穿上了女裝。
美麗,驚艷,風華絕代。
這是所有妖看到雲忘九女裝的第一眼感覺。
可此刻,卻沒有任何一個妖敢把這句讚美說出口。
他們太清楚這位少主的性子了。
那些曾被她踩在腳下、見慣了她跋扈模樣的妖,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那些平素威嚴十足的老牌妖帝,也一個個坐直了身子,死死盯著那道火紅身影,像是要把她看穿。
有妖覺得,今日定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才逼得這位小祖宗改了裝扮。
雲忘九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走到青木台最前方的一處主賓樹葉坐席上,緩緩坐定,動作優雅嫻靜,宛如一位大家閨秀,再無半分從前的囂張暴戾。
這一幕,更讓無數大妖跌掉了眼鏡。
今日這青木台,當真是處處透著古怪。
只是再古怪,也沒人敢在這當口議論少主的是非。
就在這時——
「聖主到。」
青鸞尊者的聲音,打破了這片詭異的安靜。
風雷激盪,法則涌動。
吟風妖帝的身影出現在上方虛空之中。
整片天穹瞬間都似被壓低了三分。
那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壓制,在場妖族強者,無論修為高低,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那一道身影。
饒是李七玄,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妖氣氤氳,如混沌流轉,吟風妖帝立於虛空,綠髮垂腰,赤足凌空,一襲華服上金線暗紋流轉,襯得她愈發雍容。
那份帝境大圓滿的威壓,雖已內斂,卻仍如深海般沉不可測。
那些成名已久的妖帝,此刻也一個個伏低了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偌大一座青木台,此刻靜得落針可聞。
唯有那獵獵的風,還在山巔盤旋,似也不敢造次。
「拜見聖主。」
所有妖族強者齊刷刷起身,彎腰行禮,畢恭畢敬。
在大水川,吟風妖帝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其威嚴不容任何挑釁,所有青州妖族,都對這位聖主滿懷尊敬。
「免禮。」
吟風妖帝目光俯瞰,微微點頭。
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青木台中央的李七玄身上。
李七玄只覺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劍鎖定,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暴露在對方眼底。
吟風妖帝原本只當這是一場應米妹妹所請的尋常切磋,隨手點撥兩下便罷,可待她看清台上之人的修為,那份漫不經心,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神色驟然從不經意,化作驚訝,旋即是凝重。
與其他妖族強者看不清李七玄的修為不同,吟風妖帝一眼便看出,如今的李七玄竟已是九竅武帝。
這個人族武帝,竟然只憑十次白駒圖,就從一竅武帝,一路突破到了九竅武帝?
這樣的速度,莫說青州,便是放到中神州,也堪稱妖孽。
她活了這許多年,見過的天驕妖孽何止萬千,可能夠在短短十次白駒圖之內,橫跨整整一個帝境的存在,她還從未遇見過。
這個人族,絕非池中之物。
如此天賦,當真是恐怖如斯。
「有意思。」
吟風妖帝轟地一聲,落在青木台上。
「原本只是應了米妹妹的要求,準備隨便陪你玩玩,現在看來……人類,你值得我認真出手了。」
她盯著李七玄,語氣里透出幾分認真。
話音落下。
轟。
所有妖族徹底震驚,徹底沸騰。
整座青木台,如同被一盆滾油澆進了沸水,轟然炸開。
「聖主要親自出手?」
「這個人族,究竟是何方神聖?」
「千年了,聖主都未曾動過手,今日竟為了一個人族破例?」
滿場譁然,無數道目光齊聚青木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有驚疑,有震動,亦有幾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們這才知道,原來今日青木台上一戰,竟是一千年未曾出手過的聖主吟風妖帝,與這位人族強者之間的對決。
這人族強者何德何能,竟能讓吟風妖帝親自出手一戰?
那些先前還面露不屑、只等看這人類被轟下台的妖族強者,此刻也一個個收了輕視之心,重新打量起那道白衣身影來。
這人類,能讓聖主親口說出認真出手四個字,又豈會是泛泛之輩?
李七玄立於台上,神色依舊平靜。
只是那雙漆黑的眼眸之中,隱隱燃起了一抹戰意。
山風掠過擂台,捲起一地肅殺。
真正的交手,一觸即發。
滿場無數雙眼睛,此刻都死死鎖在擂台中央那道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