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段平之死
段平在睡夢中被人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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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睜開眼,大帳內一片漆黑,呼嚕聲此起彼伏。
黑暗中,隱約看見從弟段先的臉湊得很近。
「怎麼?」段平低喝,話音有些緊張。
段先道:「周參軍前來傳話,大將軍召兄長前往帥帳議事!」
段平鬆口氣,「只召我一人?」
「還有我、李阿速、胡列遠.....連同兄長在內六人!」
「嗯?
段平一愣,另五人可都是他麾下軍主、幢主,也是他最得力的部下。
「何事?」段平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段先搖頭:「我也不知,周參軍說是明日與官軍決戰,大將軍有重任交待!」
段平皺起眉頭,難道趙叔隆要單獨給他派任務?
「現在什麼時辰?」
「方才巡兵報過漏刻,已近子時!」
「對了,費也列可回營?」
「找了一大圈,還是不見人影!」
段平沒再說什麼,穿上領口綻開、蘆絮外露的破冬衣,隨段先走出營帳。
「見過周參軍!」段平揖禮。
來人是趙叔隆麾下親信幕僚之一。
「段統軍走吧,莫讓大將軍久等!」周參軍笑了笑,跨上馬朝前引路。
十餘中軍帳前親兵牽著馬等候一旁,其中幾匹馬無人騎乘,顯然是為他們準備的。
看樣子趙叔隆很著急見他,派親兵騎馬來接。
坐在馬背上的親兵舉著火把,火光照耀下,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顯露在黑夜裡。
段平感到一陣心慌,不安感愈發強烈。
營地里的動靜聲吵醒不少降戶兵,他們穿著單薄戎衣,裹著破爛冬衣,冷得牙關打顫地站在營帳前,茫然無措地看著段平。
今夜雖未下雪,氣溫卻降得極低。
段平跨上馬時,不露痕跡地向他們打了個手勢。
那是他們此前約定的暗號。
一旦覺察有危險,不要猶豫,立即動手!
一陣吆喝聲伴隨馬蹄噠噠聲跑出營地,往中軍大帳方向馳去。
距離營地不遠處,漆黑夜色掩映下,幾騎持槊貫甲的身影顯現出來。
黑暗裡馬匹打著響嚏,漸漸的,有更多騎兵無聲圍攏。
宇文泰倒提鐵槍居於最前邊,胯下坐騎似乎覺察到氣氛有異,不安地刨動蹄子。
他注視著正前方的降戶營地,眼神沉冷銳利,像一頭深夜覓食的猛虎。
此前調到王顯摩下充作騎軍時,他父子曾向這些撫冥降戶表露過招攬之意。
只要願意跟他走,就能分得馬匹成為騎兵。
可惜這群撫冥降戶,對他武川宇文氏不感興趣。
宇文泰用力握緊槍桿,臉上寒意愈發濃重。
既然不能為我所用,他不介意親手處決這些人..
~~~
「參見大將軍!」
段平、段先六人進入帥帳,見到端坐於正中條案之後的趙叔隆。
趙叔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很快,他們又見到一人,費也列。
段平眼瞳猛縮,意識到什麼。
大帳周圍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一隊弩手魚貫湧入,把六人團團圍攏!
「兄長!」段先驚呼一聲,兩股有些顫顫。
李阿速幾人勉強保持鎮定。
段平見禮道:「不知我等犯了何事,驚動大將軍擺出如此陣仗?」
趙叔隆冷笑幾聲,一指費也列:「此人已將爾等陰謀反叛之事交代清楚!
段平看了眼費也列。
費也列面若死灰,低著頭不敢相視。
「末將糊塗,不知道大將軍所說的陰謀是?」段平一臉疑惑。
「還敢裝傻充愣!」
趙叔隆大怒,手一揮,列於右側的弩手瞬間放箭!
十餘支短弩唰唰射出,李阿速、胡列遠三人立時身中數箭,倒地慘嚎連連,掙扎著身下流淌出大片鮮血。
段先腿軟噗通跪倒,另一人撒腿就往大帳外逃。
他剛衝到大帳門前,親衛統軍劉通頂盔摜甲持刀而入,一刀將其梟首,腦袋滴溜溜滾進帳中。
段平麵皮狼狠一顫,攥緊拳頭冷冷直視趙叔隆。
最初的驚慌過後,他反倒很快鎮定下來。
趙叔隆喝道:「還不如實交代!」
段平掃了眼費也列,「既然大將軍已獲悉一切,還需要我交代什麼?」
趙叔隆怒道:「你和陳雄打算如何聯手?義軍中可還有同謀?」
段平冷笑幾聲,「右都督驍勇無敵,就算沒有我們相助,此次也能將爾等斬盡殺絕!
至於同謀.....自然是有的!且還不少!
大將軍若是不信,儘管自己去查!」
段平大笑起來。
趙叔隆氣得直哆嗦,「我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若你肯歸降,佯裝起事攪亂大營,助我引誘敵軍來援,殺魏仲遠一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等擊破敵軍奪得左人城,我照樣會在大丞相面前為你請功!」
段平一愣,似乎沒想到趙叔隆會留給自己活命機會。
趙叔隆把他神情反應看在眼裡,急忙道:「如何?好好考慮,將功折罪的機會可只有一次!」
段平沉默了下,「末將襲殺魏仲遠,大將軍當真許我戴罪立功?」
趙叔隆站起身,走近前兩步:「大丞相看重的是左人城,是陳雄、楊昱兩顆腦袋!
只要你助我破敵,大丞相面前,自有我去分說,定不會虧待你!」
趙叔隆又走近兩步,迫切之意溢於言表:「這可是你唯一活命機會...
「,「唔..
「」
段平擰緊眉頭,站在那低著頭一副猶疑不決的模樣。
趙叔隆心中暗喜,覺得說服段平的機會很大。
「你....
「」
他正待說話,面前的段平猛然抬頭,兩眼凶光畢露!
段平拔出隨身藏在腰後的匕首,大吼一聲撲上前,反握匕首朝著趙叔隆頸部狠狠刺下趙叔隆兩眼瞪大,下意識倒退幾步!
咻地一支短弩從旁射來,正中段平左眼!
劇痛讓他嘶聲慘嚎,刺下的匕首從趙叔隆面頰划過!
趙叔隆捂著臉蹬蹬倒退幾步跌坐在地,指縫裡流出鮮血,一陣刺痛襲來!
咻咻~一陣密集的弩箭連射,段平瞬間成了刺蝟!
他趴在地上猶如血人,渾身輕微顫動。
趙叔隆驚魂未定地看著他。
段平吐了口血,努力抬起頭,眼神渙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口:「....你視我等降戶如奴畜.....我又怎會信你....」
話音未落,他垂下頭徹底斷氣。
興許是段平最後的話給了段先勇氣,他悽厲大吼一聲,撿起匕首就要衝上前。
劉通大踏步趕到,長刀重劈將他胳膊斬斷,而後一刀刺進胸膛!
費也列嚇得大哭不止,跪下咚咚叩首乞求活命。
趙叔隆大罵兩聲,奪過劉通手中刀,衝上前一頓亂砍,把方才受驚嚇的火氣全都發泄出來。
他渾身染血,大口喘氣,「傳令王顯、宇文泰,一個不留!」
劉通應了聲,告退下去傳令。
很快,降戶營地火光沖天,響起怒罵聲、慘叫聲、求饒聲.
大批兵卒持盾列陣圍攏營地,數百弓弩手朝著營中放箭。
根本不需要瞄準,只用往黑暗裡人影晃動、有哀嚎聲傳來的地方放箭猛射。
上百名降戶往營地東出口逃,不等他們跑出去百十步,一隊騎軍持槊衝來!
宇文泰一馬當先,鐵槍連連捅刺,一個衝殺擊斃十餘降戶。
黑夜裡,映襯著火光,恆水東岸營地里,一場屠殺過後,留下千餘具屍體...
中軍都督鄭休,騎軍都督王顯各率兵馬,在營地東北方郊野列陣。
從半空俯瞰下,舉著火把的軍陣,猶如一塊亮著火光的棋盤。
王顯聽著夜風送來的慘嚎聲,心裡寒意頓生,還有幾分莫名悲涼。
人命如草芥,這便是亂世啊...
可今日之事過後,義軍中的州郡兵、部曲兵,同降戶兵之間,又該如何相處?
一場屠殺,預示著大丞相元淵麾下的軍隊勢力,無可避免地出現裂痕。
宇文泰....
王顯悚然一驚,猝然間想到此人!
不知為何,他心裡陡然生出警覺。
宇文泰提議處決段平摩下全部降戶兵,似乎是有意為之..
王顯一激靈,只覺一陣刺骨寒意襲來...
鮮于修禮率領騎軍追到西郊高岡,登岡見到如此陣勢,當即明白叛軍已有準備。
他不敢貿然掠陣,下令騎軍回撤二里,多派偵騎四處打探,同時聯絡率領主力步軍趕來的陳雄....
~~~
翌日,天光微熹,夜色漸收。
恆水東岸一片廣袤郊野。
枯草覆著薄霜,凍土乾裂如紋,放眼望去白茫霧氣籠罩下開闊無遮,遠處地平線和天際連為一體。
風歇了雪停了,只剩寒霧籠罩四野。
忽地,郊野西南方、東北方接連傳來低沉號角聲!
剎那間,一股肅殺之氣直衝雲天!
伴隨著戰鼓咚咚敲響,十幾塊數千人組成的軍陣,以集團形式,各自從西南、東北相向前進。
西南方軍團兵力數量明顯更多。
一面面纛旗打出的是「勤王」、「義軍」、「鎮軍大將軍」旗號。
東北方軍團規模小不少,陣型排布也更加緊湊,一桿標準的獸紋「大魏」軍旗。
其餘幅面尺寸較小的幡旗是「河北行台」、「右都督陳」、「明堂隊」字樣。
孝昌元年,冬十二月初二,天明時分。
一個風雪停歇、天地廓清,適合廝殺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