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那天，顧洲和陳雲坐的是同一班飛機。
飛機落地上海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在洛杉磯的最後幾天，醫生已經允許他做一些輕微的活動。
可他每次看見比賽畫面，還是會下意識地想起滑鼠握在手裡的感覺。
那種感覺像隔著一層玻璃。
讓他有點難受。
「先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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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洲說。
「我送你去基地？你肯定很想打遊戲了吧？」
陳雲愣了一下。
「你不回去睡覺？」
「我下午還有工作。」
「送完你，我就去片場了。」
「我可和你們領隊說過了，不讓你打遊戲。」
「不然你肯定會偷偷訓練的。」
陳雲有些心虛地別開臉。
顧洲看見他的表情，輕輕哼了一聲。
車開到OMG基地時，小胡第一個聽見門口的聲音。
他摘下耳機，回頭看了一眼。
下一秒，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雲哥？」
訓練室里很快安靜下來。
許照野、SMLZ和CUP都看了過來。
KNIGHT坐在陳雲原來的位置上，也站了起來。
「你回來了。」
「嗯。」
陳雲看著他們，笑了一下。
「回來看看。」
小胡已經衝到他面前。
他先看了看陳雲的臉，又看了看被袖口遮住的右手。
「手沒事了？」
「醫生說還不能恢復訓練。」
顧洲在旁邊補了一句。
「今天只能看看。」
「不許碰滑鼠。」
陳雲張了張嘴。
顧洲立刻看向他。
「聽見沒有？」
「聽見了。」
小胡在一旁笑了起來。
「洲姐，你放心，我們肯定看好雲哥。」
顧洲這才滿意地點頭。
她沒有在基地里停留太久。
「晚上我來接你。」
「你今天不是要拍夜戲？」
「拍完就來啊。」
「不用這麼麻煩。」
顧洲看著他。
「我想來。」
陳雲安靜了幾秒。
「好。」
顧洲這才轉身離開。
訓練室的門重新關上。
陳雲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慢慢合攏。
裡面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
鍵盤聲。
滑鼠點擊聲。
還有小胡在語音里喊著進野區。
這些聲音，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坐在旁邊聽過了。
「雲哥。」
KNIGHT開口。
「坐吧。」
陳雲走到他旁邊。
KNIGHT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笑著說道。
「這個位置準備還給你了。」
「你應該還得再坐個兩周。」
「你這兩周打得不錯，而且我還得修養呢。」
陳雲舉了舉手臂。
陳雲看著他的屏幕。
「不用因為我回來，就馬上把自己換掉。」
KNIGHT沉默了一會兒。
「可OMG的中路，還是你的。」
「位置是隊伍的。」
陳雲說。
「誰上場，教練和俱樂部決定，說不定我狀態不好還得你打洲際賽呢。」
OMG和TOP租借了KNIGHT來OMG，以防陳雲恢復的太慢。
「而且我現在上場，說不定都沒你打得好。」
這句話說完以後，訓練室里沒人再笑。
他們都知道，陳雲不是在謙虛。
兩周沒有訓練，對普通選手來說並不算長。
可對職業選手而言，版本在變，對手在變，自己的狀態也在變。
更何況，他停下來的原因不是休息。
是手不允許他繼續。
第二天，醫生重新檢查了他的手。
肌腱附近的炎症已經消退很多。
手指活動時，也沒有明顯的疼痛。
「可以開始恢復性訓練了。」
醫生看著報告。
「每天兩小時，最多不能超過三小時。」
「正式比賽呢？」
「還要再觀察。」
「什麼時候可以？」
「至少先完成幾天完整訓練才行，完整訓練的強度你現在肯定不行，最少還要10天才能進行完整的訓練。」
陳雲抿了抿嘴。
顧洲站在旁邊，替他把報告收好。
「聽見了吧？」
「聽見了。」
離開醫院以後，陳雲直接去了基地。
第一天，他沒有進訓練賽名單。
小胡他們戴著耳機打訓練賽。
陳雲坐在後面，開了一把排位。
滑鼠握在右手裡的時候，沒有疼痛。
卻有一種很奇怪的陌生感。
第一波兵線，他漏掉了一個近戰兵。
第二波炮車線，他的技能慢了半拍。
對面的中單抓住機會，把他壓到了塔下。
排位沒有人會為他放慢節奏。
中路消失以後，打野不會報位置。
河道的眼位也沒人會替他補上。
他只能靠自己判斷對面打野會從哪裡出現。
六分鐘，雙方在河道爭奪視野。
陳雲的閃現比平時慢了一點。
對面的控制技能擦過他的肩膀。
沒有命中。
如果這是正式比賽呢？
第二天，兩局排位。
第三天，還是兩局。
右手沒有新的疼痛。
可他依舊不能參加訓練賽。
剩下的時間，陳雲只能坐在訓練室後面看隊友訓練。
他以前很少有機會這樣看比賽。
更多時候，他都坐在屏幕前。
他習慣從自己的視角出發，再帶著隊友往前走。
可現在，他不在那場比賽里。
他第一次完整地看見了小胡每一次猶豫的原因。
看見CUP遊走時，下路兵線到底虧了多少。
看見許照野在邊線給出壓力以後，隊伍有多少時間能去拿資源。
也看見SMLZ沒說話的時候，往往已經在等一條能安全進場的路線。
有一場訓練賽，OMG中路沒有優勢。
小胡的打野也被壓得很難受。
以前陳雲會本能地想，自己要是在線上，就該先把兵線推過去。
可他站在後面看著小地圖，忽然發現下路的兵線已經提前進塔。
對面輔助剛在河道露過頭。
許照野的傳送也還在。
這不是只能等中路的局。
「小胡。」
訓練賽結束以後，陳雲開口。
「剛才十二分鐘那波，其實可以直接去下。」
小胡愣了一下。
「我以為KNIGHT沒線權，去了會出事。」
「他們中單到下路要比KNIHGT慢。」
「而且下路有線，許照野能先落。」
陳雲指著回放。
「這波不一定非要等中路。」
小胡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還真是。」
陳雲忽然發現，這段不能上場的時間，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他的操作還沒有回到原來的狀態。
他看比賽的角度，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晚上，陳雲坐在訓練室里，別人都已經離開了。
屏幕停在一場中韓對抗賽的錄像上。
LEE的刺客從側翼切入，連續躲掉三個技能，最後在高地前亮出了一個誇張的表情。
陳雲把錄像關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顧洲的電話在這時候打了過來。
「還沒回家？」
「嗯。」
「今天排位了幾局？」
「兩局。」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醫生讓你一天最多幾局？」
「兩局。」
「你怎麼聽起來這麼不開心？」
陳雲靠在椅背上。
「我有點擔心。」
「擔心手？」
「不是。」
他看著空下來的訓練室。
「我擔心自己退步了。」
顧洲沒有馬上說話。
「幾周而已。」
「可別人沒有停。」
陳雲的聲音很低。
「他們每天都在變強。」
「我卻連訓練賽都不能上。」
「我現在坐在後面，很多東西倒是看得比以前清楚。」
「可滑鼠一拿起來，我又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把那些東西打出來。」
顧洲輕輕嘆了口氣。
「你以前從來不怕輸的。」
顧洲說。
「因為你知道輸了以後還能打回來。」
「現在你怕的是，手好了以後，自己卻沒有原來那麼厲害。」
陳雲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中了。
「陳雲。」
「嗯？」
「手會慢慢恢復的。」
「你的東西不會因為幾周沒打，就全部消失。」
電話掛斷以後，陳雲在訓練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滑鼠重新握在手裡。
安靜地感受著手指落下的位置。
六月中旬，OMG的官博發出了一條公告。
【經雙方協商，王教練將結束與OMG英雄聯盟分部的合作。】
【感謝王教練過去兩年為隊伍做出的貢獻。】
【王教練將前往海外戰隊擔任主教練，開啟新的執教生涯。】
公告下面很快堆滿了評論。
【王教練真的走了？】
【MSI奪冠以後還要換教練嗎？】
【之前不是說有事回國嗎？】
【OMG這一年多里最重要的人之一啊。】
訓練室里，沒人說話。
王教練離開以後，隊伍一直由助教暫時負責訓練。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王教練這次不會回來了。
陳雲看著公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MSI休息室里，那張被扔在桌上的教練牌。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王教練的電話。
響了很久，電話才被接起來。
「陳雲？」
「教練。」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我看到公告了。」
「嗯。」
「什麼時候走？」
「下周。」
「我想請你吃頓飯。」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好。」
他們約在黃浦江邊的一家小餐館。
王教練到的時候，陳雲已經坐在窗邊了。
他沒有戴口罩，也沒有帶隊服。
就像兩個普通的熟人吃飯。
王教練拉開椅子坐下。
「手怎麼樣？」
「好多了。」
「又開始訓練了？」
「嗯。」
「別著急。」
這幾個字說出口以後，王教練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好像總是在和你說這句話。」
陳雲也笑了笑。
「以前你說的時候，我不太喜歡聽。」
「我知道。」
菜一道道端上來。
兩個人卻都沒有立刻動筷子。
陳雲端起水杯，又放了下去。
「教練。」
「嗯？」
「MSI那天，我說話重了，抱歉。」
王教練看著他。
「我當時不是想讓你走。」
陳雲低下頭。
「我只是太想贏了。」
「我知道。」
王教練端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
「你那時候要是還能冷靜，反倒不像你了。」
「可我還是說錯了。」
「對不起。」
陳雲說得很認真。
王教練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幾秒，他才把杯子放下。
「我也要道歉。」
「那句『你會輸的』，是我不該說。」
「還有普通中單那句話。」
王教練搖了搖頭。
「我從來不覺得你是普通中單，相反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中路，頂級的操作，頂級的意識，再加上絕境裡面的爆發力，我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那就是FAKER。」
「我只是害怕隊伍太依賴你。」
「我想讓小胡他們學會自己處理比賽，想讓OMG即使你被封鎖，也能有第二種贏法。」
「可我把這件事做得太急了。」
陳雲沒有說話。
「你說得沒錯。」
王教練繼續道。
「那些訓練賽里，你們每個人都在執行，可執行一套不適合自己的東西，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我把教練的判斷看得太重了。」
「甚至把你提出不同意見，當成了對我的否定。」
窗外的江面被夜色壓成一片深黑。
遠處的燈光落在水面上，隨著船經過，碎成一條一條。
陳雲看著那片光。
「我也把自己的想法看得太重了。」
「如果不是隊友和你之前搭起來的體系，我也不可能站在MSI的舞台上。」
王教練笑了笑。
「至少你現在知道了。」
「你去哪支海外隊伍？」
「歐洲。」
王教練說。
「那邊的隊伍缺一個能重新搭建體系的人，我想去試試。」
「會習慣嗎？」
「不知道。」
王教練看向江面。
「但教練和選手一樣，也不能永遠留在最熟悉的地方。」
吃完飯以後，兩個人沿著江邊慢慢走。
江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濕氣。
王教練走得不快。
「洲際賽準備得怎麼樣？」
「還在磨合。」
「這次沒有我，你們會打得更自由。」
陳雲看了他一眼。
王教練停下腳步。
「陳雲。」
「嗯？」
「別把所有壓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隊伍需要你，但不是每一次都只能靠著你。」
陳雲點頭。
「我會記住的。」
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王教練忽然笑了。
「如果世界賽遇到我的隊伍呢？」
「那我會贏的。」
陳雲回答得很快。
「不手下留情？」
「不手下留情。」
「這才像你。」
王教練伸出手。
陳雲握了上去。
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有再用力。
「好好打。」
「你也是。」
王教練鬆開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陳雲站在江邊，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融進夜色里。
他忽然覺得，有些告別不是因為關係結束。
只是兩個人終於可以用更合適的方式，繼續走自己的路。
回到基地以後，恢復訓練仍在繼續。
第十天，陳雲才重新坐進訓練賽。
第一局，他的手指依舊有些僵硬。
可比起最開始的排位，已經好了很多。
第十二天，他完成了完整的訓練量。
隊醫檢查過他的手，確認沒有新的炎症。
「可以參加正式比賽了。」
陳雲點頭。
他終於等到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