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牽著陳雲走向停車場。
醫院外的陽光有些晃眼。
陳雲右手戴著護腕,白色的固定帶從腕骨一路纏到手背。他低頭看了一眼,又很快把手垂下去。
顧洲沒有讓他再看。
她替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上車。」
「去哪?」
「片場。」
陳雲坐進去以後,顧洲繞到另一側,坐進駕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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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安全帶扣好,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助理咯。」
陳雲靠在座椅上,語氣有些無奈。
「我手都這樣了,還能做什麼助理?」
「又不用你搬器材。」
顧洲發動汽車。
「你負責拿水,拿衣服,拿劇本,提醒我吃飯。」
「還有。」
她停了一下。
「陪著我,我也陪著你。」
陳雲眼神顫了顫,微微點頭。
顧洲說完,車緩緩駛出醫院停車場。
這棟樓原本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商業樓宇,外牆有些舊。
劇組租下了其中一層,把空置辦公室布置成電影裡的公司。
陳雲第一次看到劇本時,還問過顧洲。
「你們沒有牽手?」
「沒有。」
「擁抱呢?」
「也沒有。」
「那你們怎麼演感情戲?」
顧洲當時抬眼看他。
「誰說感情一定要抱來抱去?」
陳雲想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不懂。」
顧洲笑了。
「你不需要懂,反正我都不接那種。」
今天的通告從早上六點開始。
器材車已經停在樓下,場務在門口貼出最新的拍攝順序。攝影組往樓里推軌道,燈光師踩著梯子調整柔光布,收音師則在辦公室角落反覆測試環境音。
副導演拿著對講機,不停確認。
「第一機位準備。」
「服裝到了嗎?」
「道具組確認桌面。」
「演員十分鐘後走戲。」
陳雲下車前,先戴好了黑色口罩。
鴨舌帽壓得很低。
護腕也被寬大的外套袖口遮住大半。
他不想在顧洲的工作場合被認出來,更不想把劇組的注意力帶偏。
顧洲先走進樓。
楊姐正在和製片人確認下午的外景安排,看見陳雲以後,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今天人多,你跟著顧洲就行。」
「別參與現場調度,有什麼事情找小林和阿雯。」
小林和阿雯是顧洲身邊的兩名女助理。
一個負責妝發、服裝和隨身物品,另一個負責生活安排、餐食和時間提醒。她們已經跟顧洲很多年,對她的習慣比劇組任何人都熟。
陳雲也明白這個道理。
顧洲化妝時,他站在化妝間外,把她上午要用的劇本夾在手裡。顧洲走戲時,他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安靜等著。導演講戲、攝影調機位、演員討論表演,他都不會靠近。
他唯一會動的時候,是顧洲拍完一條,往休息區走來。
她偶爾會抬一下眼。
陳雲就知道該把水遞過去。
「謝謝。」
「嗯。」
兩個人也只說這麼多。
顧洲喝完水,陳雲便把杯子接回來,重新擰好杯蓋。
有時候,顧洲剛結束一場戲,外面溫度低,阿雯還在保姆車裡找下一套衣服。
顧洲就會看向陳雲。
「外套。」
陳雲把搭在臂彎里的外套遞過去。
午休時,小林和阿雯坐在走廊另一邊吃飯。
小林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陳雲。
他坐在窗邊,帽子沒有摘,正用左手翻顧洲下午的劇本頁。右手始終放在腿上,幾乎不動。
「楊姐。」
阿雯壓低了聲音。
「那個新助理到底是誰啊?」
楊姐抬頭。
「怎麼了?」
「他什麼都不做誒。」
「又不是完全不做。」
「但洲姐很少叫他幹活。」
阿雯想了想。
「顧洲姐平時拿東西都找我們,今天卻只讓他拿水、拿外套、拿劇本。」
小林接道:
「按理來說,男生幹活比較利索吧?」
楊姐沉默了一下。
她當然看見了。
顧洲已經很克制了。
沒有在人前黏著陳雲,也沒有影響任何一次拍攝。
楊姐放下筷子。
「別猜了,他和你們不一樣。」
「你們就當不知道就行了。」
阿雯眨了眨眼。
兩個人立刻閉嘴。
下午的第一場戲,是辦公室里的對手戲。
顧洲飾演的女主角剛進入公司不久,賀臨飾演的男主角是她的直屬上司。兩個人第一次發生真正的衝突。
一張長桌把兩人隔開。
桌面上擺著文件夾、咖啡杯和一盞老舊的檯燈。窗簾拉了一半,光線被切得很碎,落在顧洲身上時,剛好停在她的側臉。
導演講完戲。
賀臨點頭。
顧洲也只是低頭翻了一頁劇本。
很是沉穩的氣質。
剛才還會和楊姐說笑的女孩,像是忽然變了一個人。
「第三十八場,一鏡一次。」
「Action。」
緊接著陳雲就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顧洲,犀利的語言和有著超強壓迫感的氣勢,在戲裡完完全全的展現出來。
反倒是對面的賀臨完全接不住顧洲的戲,語言平淡毫無爆發力,甚至他有點害怕顧洲,或者說害怕顧洲演出來的人物。
導演摘下耳機。
「賀臨,你剛才在想什麼?你和顧洲是對手,你怎麼慫了?」
「抱歉。」
賀臨揉了揉眉心。
「再來一次吧。」
第二遍。
顧洲依舊沒有太大變化。
可她在說完那句話以後,手指離開了文件。
她已經決定轉身離開。
賀臨看著她,明明知道下一句是什麼,還是慢了半拍。
「卡。」
導演的語氣不好。
片場的人都能聽出來,他很不滿意。
賀臨不是新人演員了。
他在鏡頭前經驗足,也有自己的方法。
可顧洲的表演確實是太過完美,他匹配不上。
她會逼著對手進入那個情緒里。
可她的眼神、呼吸和停頓會不斷改變節奏,讓站在她對面的人不得不做出真正的反應。
如果接不住,就會顯得很假。
賀臨連續卡了三次。
第四次開拍前,他主動走到顧洲面前。
「抱歉,我們再來一次吧。」
顧洲抬頭。
「沒關係。」
「你的情緒給得太滿了。」
賀臨說完,像是覺得這句話不太好,又補了一句。
「我是說,狀態特別好。」
顧洲只是點頭。
「那我們再來一遍。」
第四遍。
場記板落下。
顧洲再次站到桌前。
這一次,她沒有看賀臨。
她看向窗外。
很久以後才開口。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我剛來的時候,真的以為你會幫我。」
她說這句話時,嘴角帶有一點笑意。
可那笑意卻夾雜著失望,諷刺和苦澀。
這一次,賀臨終於接住了,他目光炯炯看著顧洲,好不避諱和她對視。
「我也以為會是這樣,但很可惜。」
顧洲看著他。
眼底的光慢慢熄下去。
「卡。」
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過了幾秒才開口。
「這條過了。」
片場裡安靜了一下。
隨後,攝影師先鬆了口氣。
燈光師也放下了手裡的反光板。
顧洲從鏡頭中走出來時,臉上的情緒沒有立刻消散。
她入戲很快,很深,出來的自然會慢一些。
她低頭走到休息區。
阿雯趕緊遞上紙巾來補妝。
陳雲站在幾步外,等阿雯補完妝,等顧洲喝完水,才把外套遞給她。
顧洲接過外套,手指碰到他的左手。
她看了他一眼。
陳雲隔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裡面全是沒有藏住的驚艷。
顧洲忽然笑了一下。
剛才鏡頭裡那個冷酷,咄咄逼人的那個人瞬間消失了,變成了一個溫柔的女孩。
她又變回了陳雲熟悉的顧洲。
「看什麼?」
顧洲輕聲問道。
陳雲沉默了一下。
「就是覺得你好厲害。」
顧洲微微一怔,臉微微一紅。
她的演技被大眾認可,被很多導演認可,她都沒有任何波瀾。
但當陳雲誇她的時候,她反倒是害羞了。
「現在才知道呀?」
「嗯。」
陳雲很認真地點頭。
「你在鏡頭裡,和你平時完全不一樣。」
顧洲把外套披好。
「如果鏡頭裡和鏡頭外一樣的話,拿演戲就很失敗呀。」
陳雲想了想。
「是這個道理。」
顧洲的耳朵有點紅。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劇本塞回他懷裡,轉身去準備下一場。
不遠處,賀臨坐在椅子上,拿著劇本看了很久。
他抬頭時,正好看見顧洲拍完戲以後,隔著人群走向陳雲。
她沒有停留太久。
只是從陳雲手裡接過外套,又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陳雲點頭。
顧洲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在賀臨眼裡可不一樣,顧洲在片場很少和人搭話,特別是男生,雖然她很溫柔吧,但她身上又有著那種生人勿近的氣息。
賀臨收回目光,合上劇本。
片場外的陽光正在慢慢西斜。
他走到導演旁邊,像是隨口提起般。
「導演,下午的天台場地,我已經聯繫好了。」
「那邊負責人很難約的。」
「我託了不少朋友,才把時間定下來。」
導演抬頭。
「手續沒問題吧?」
「當然。」
賀臨自信地笑了笑。
「洛杉磯這邊我多少有點人脈。」
「這種事,只要找到對的人就好辦。」
「是的啊,麻煩你了。」
導演自然是樂得其見,那個場地因為是很多好萊塢製片的拍攝地,很難約到,他約了很久都沒消息。
原本都要放棄了,但賀臨說他有辦法能約到。
導演確認了之後,才決定要來洛杉磯。
比較他也知道賀臨的父母在美國有些名氣,而他也是妥妥的美籍華人。
有點關係不奇怪。
「那我們準備準備,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