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大限

  徐小六是徐家灣一名壯實的小伙子。69ꜱʜᴜx.ᴄᴏᴍ他在永寧縣的軍府處掛了個名,是一名府兵。每年農忙時節,在家務農,而到了農閒時節,則是進入軍營訓練。在軍營里,他練出了一膀子力氣和一身的武藝。

  在整個徐家灣,像徐小六這樣在軍營中訓練過的青壯年還有三十多人。其中,這徐小六的武藝最為了得。

  在農作物生長的夏季,是一年中的農閒時節。徐小六和一幫子徐家灣的子弟皆是在軍府之中練兵。

  軍府之中,除了徐家灣的子弟之外,還有徐家灣上游的周家莊和楊家村的人。這些熱血方剛的青壯年每天接受單調的訓練,訓練之餘,自然會有各種衝突。姓氏之間的,地域之間的,各種衝突都有。

  徐小六和周家的一個叫周富貴的漢子在軍營之中便是死敵,每天至少要打上一架,這才算完。而兩人成為死敵的直接原因是兩人在這軍營中的競爭。這徐小六和周富貴是永寧軍府中拔尖的兩個士卒,平時訓練的時候,往往是拼個不相上下。兩人各有一幫親戚朋友作為支持,一去一來,這便解下了仇怨。而最為根本的原因卻是徐家灣和周家莊兩個位於上下游村子長久以來形成的矛盾。

  兩個村子位於河流上下游,各有良田耕地,而這河流發源於三崤山,由無數溪流匯聚而成,水流量不大。每年春季,圍繞著農田用水,這徐家灣和周家莊都會發生爭水之斗。

  這種鬥爭已經延續了幾十年了。徐小六、周富貴他們便是在一年年的爭水之中成長的。所以,二人之間矛盾不斷。

  今年的天氣異常炎熱,這毒辣辣的太陽照在身上,如同火燒一般。每天一清早,抬頭望見這白花花的太陽光的時候,農夫的心中便生出一股憂慮來。這天氣若是再如此熱下去,恐怕幾年糧食將會大量減產啦!

  在這種天氣里,水分蒸發得非常快,那潺潺流淌的河流也是半枯了。終於,在連續二十多天的大晴天之後,周家莊的人率先在河流之上築起了水壩,攔住了河流,直讓這條河流澆灌周家莊的莊稼。

  在周家莊開始修築的水壩的時候,得到消息的徐家灣人頓時怒氣衝天,村中長老前來交涉無果之後,雙方便爆發了第一次鬥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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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圍繞著這水壩,兩個村子先後進行大小鬥毆十餘次,傷了二十多人。但是,這水壩最終還是建起了了。

  當訓練完畢的徐小六和徐家灣眾軍士從軍營返回徐家灣時,卻見徐家灣外站立著許多的士卒和衙役。這些士卒的身上的兵器可是和他們手中的不一樣,同樣是橫刀,看看那些士卒手裡的橫刀,一看就知道是朝廷里裝備院的制式武器。那種橫刀使用精鋼打造的,比起自己手中用了三十多年的橫刀不知好到哪兒去了!再看看他們身上的明光甲,嘖嘖,只有他們這些府兵在戰場上殺敵有功,下次出征,才有資格領取這種明光甲,不過戰後無論損壞與否,皆要歸還。

  正當徐小六看這些士卒的裝備看得眼饞的時候,村中那些和他一起長大,而迫於生計沒有加入府兵的玩伴卻是向他招手,讓他過去。

  徐小六過去,正準備問問這些當兵的來到自家村子想要幹什麼的時候,那些玩伴卻是告訴他,說周家莊已經在上游建築起了攔河水壩,不讓徐家灣的人澆灌莊稼。

  一聽到這個消息,徐小六陡然大怒,立刻說道:「周家莊這些王八羔子一直就和我們徐家灣過不去,春天搶水,現在還搶,真的當我們徐家灣軟弱可欺?兄弟們,拿上木棒,我們去干他一場!」

  這些年輕人隱隱以這徐小六為首,聽他這般一說,一個個自是熱血沸騰,一個個都是說道:「走,干他王八羔子的!」

  不過想到那外面的士卒,徐小六小心的問道:「那些士卒是幹什麼的,怎麼在我們村子裡?」

  一名青年道:「這,我們倒是不怎麼知道,好像就是有個當官的,下來視察一下災情!昨日我問家中老頭子的時候,他支支吾吾的,也不說個明白!」

  徐小六聞言,心頭雖然奇怪,但是卻更加憤怒那周家莊攔河築壩之事。當下怒聲道:「不管那麼多了,我們現在就去找周家莊那群王八羔子的晦氣去!若是出了什麼事,老子頂著!「

  於是,這些剛剛回來的府兵呼朋引伴,很快便湊齊了五六十個青壯年,人人手中拿著一根木棒,分散著往周家莊方向而去。

  在周家莊的人看來,這水壩乃是關乎今年周家莊能否取得好收成的關鍵,當然,這個好收成是針對於那些沒有河水澆灌的村莊而言的。所以,周家莊對水壩極其看重,在水壩邊,建了一個遮涼的棚子,裡面住著十多個健壯的周家青年,每人都拿著一根木棍,專門守衛這水壩。

  當徐小六領著五六十個青壯年氣勢洶洶的殺過來之時,那站在山崗之上放哨的周家子弟瞧見了,卻是默不作聲的飛快下了山坡,向那些駐守在水壩邊的周家子弟一說,這些周家子弟知道憑著自己這十多人,很難打得過對方。💞💣 ❻❾รH𝔲x.𝒸𝓞M ♠🐟於是,同時跑回周家莊,搬救兵去了。

  徐小六他們來到水壩邊時,卻是沒有看見一個人。徐小六看著這用木料泥石砌成的水壩,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在上面,恨聲說道:「這群王八羔子修這水壩還真他娘捨得下功夫,看看這木料、石材,也不知廢了多少功夫!來來,今日我等兄弟在此,便將這水壩給毀了!」

  「六哥,我們可是沒帶斧頭、鋸子之類的工具,如何能毀掉這水壩?」徐小六身邊一位青年不解的問道。

  徐小六低聲道:「趁著現在這水壩上沒人看守,你帶五人回去,去了斧頭鋸子,趕緊過來,咱們破了這水壩!」

  這名青年剛應了一聲:「好嘞!」正要離開的時候,卻聽見站在山坡上的一名青年喊道:「六哥,六哥,那群王八羔子出來了!好多人啊!」

  徐小六往周家莊的方向一瞧,果然看見一群周家莊青壯年手持木棒農具,氣勢洶洶的沖了過來。

  那些正準備回去拿工具的青年也停了下來,聚在徐小六身邊,看著來人。

  當周家莊來人漸漸走近的時候,徐小六冷笑一聲,嘿,冤家路窄啊!

  周家莊領頭的正是周富貴。

  兩撥人漸漸靠攏,眼看雙方不到五丈的時候,徐小六猛的大喝道:「兄弟們,上!」他知道,先下手為強。

  周富貴也不甘示弱,也領著周家七十多青壯年迎了上來,雙方混戰一處。

  在他們混戰了近兩刻鐘,體力消耗不少的時候,只聽見旁邊山坡之上,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離得最近的青年吻得這聲怒吼,不由停下手來,這種情緒漸漸傳遍了整個戰場,不多時,兩方人馬都停下手來。

  他們抬頭,只看見十多名披堅執銳的士卒。

  張允文等人緩緩策馬而下,來到水壩邊,翻身下馬。圍著這水壩走了幾步,張允文笑道:「這水壩倒是砌得嚴實!」

  無論是周家莊的人,還是徐家灣的人,聽得張允文笑著說這話,也只好賠笑兩聲。他們雖然是鄉下人,很少到州府去,但是看這些人隱隱以張允文為首,且看張允文一身華服,腰間懸著一把飾有寶石的彎刀,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眾人便不由猜測張允文身份,口中卻是默默不言,只是抿嘴微笑,生怕自己出言不當,引起了這位貴人的不滿。

  張允文見眾人沒有反應,不由再次一笑:「嘿嘿,我觀你等械鬥,進退之間,也是頗有章法,合擊之時,亦有軍中痕跡,想必你等之中,有府兵在吧!」

  那徐小六和周富貴對望一眼,異口同聲的說道:「我等正是府兵!」話甫一出口,兩人便覺得不對,怎麼對方說的跟自己一樣,當下再次對望一眼,又瞬間扭過頭去。

  張允文臉上笑意更濃:「哦,原來你等是府兵!在軍府之中學了武藝,便是為了回鄉爭水械鬥吧!」

  此言一出,那徐家灣和周家莊的府兵不由同時一噤,垂下頭來,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時候,張允文的聲音陡然轉冷,厲聲說道:「朝廷每年專門組織人手訓練府兵,乃是想要訓練出一支預備役來,有朝一日,能夠上陣殺敵,為國盡忠。可是你等,卻是以軍府之處學來的武藝,做械鬥之事,如此對得起朝廷,對得起那些教授你們武藝的校尉麼?」

  場中寂寂,只有張允文的聲音迴蕩其間。

  張允文說完之後,場中一片寂靜,好半天,才有一名年輕人小聲嘟囔道:「說是上戰場,我等卻從未去過!」

  張允文瞥了那青年一眼,見其緊垂腦袋,也不逼問,目光轉向另一方,朗聲說道:「爾等可能還在埋怨,說是大唐四面征戰,有禁軍、邊軍在前面擋著,你等很難上前線。可是,朝廷每隔三年便在府兵之中選拔精銳,以充募兵,你等為何沒能進入到募兵之中?」

  眾人紅著臉,嚅囁了一下,終是沒有說出話來。畢竟這選拔不過關,是件丟人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到那周家莊的方向又來了一撥人馬。這群人來得很慢,其中不乏鬚髮斑白者。

  原來這邊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周家莊的村民。

  「大人,你看……」那裴縣令看到周家莊的來人,不由湊到張允文身邊,向他徵求意見。

  張允文卻是露出一絲笑容來:「來吧,等那徐家灣的人來了,一起解決此事!」

  那周家莊的村老見到張允文和裴縣令等人,慌忙上前行禮,口中不斷的寒暄著,眼睛卻不時將目光瞟向旁邊的水壩。

  張允文知道周家莊人的心意,卻是笑而不言。

  一邊和周家莊的人閒聊,一邊等著徐家灣的那些人。終於,等了一刻鐘,徐家灣的人也來了。

  此時,這水壩邊上已經聚集起了將近四百人。男女老幼皆有。

  見到這種情形,張允文走到場中,大聲說道:「既然今日兩個村子的人來得差不多了,那本官便來處理一下這水壩之事!」

  張允文話音剛落,兩邊便出項截然不同的吵鬧聲。

  「大人啊,這水壩是我們辛辛苦苦修起來的,不能拆啊!」

  「放屁,這個水壩將河水攔住,我們下游的村子該如何取水?」

  ……

  聽到這些吵鬧的聲音,張允文大吼一聲:「別吵!」霎時間,場面安靜下來。

  張允文看了看水壩,又看看那些手中拿著木棒的年輕人,眼珠一轉,朗聲道:「在處理水壩問題之前,本官還是先處理一下此次械鬥事件!徐家灣、周家莊兩個村落,聚眾鬥毆,極其頻繁,興致惡劣,不處理不足以正國法,不處理不足以正軍紀。所以,本官下令,所有參與此次械鬥成員,披枷三日,罰做苦力一年。有在軍府者,一律革出,不再敘用!」

  聽到張允文做出這般嚴厲的處罰,不光是那些參與械鬥的年輕人和兩個村子的老人,就連裴縣令也不由有些呆了。

  「呃,大人,這械鬥的處罰,好像沒那麼重吧!」裴縣令小聲的在張允文耳邊說道。

  張允文卻是恍若未聞,依舊沉聲問道:「本官判決,你等可服氣?」

  →

  「大人啊!」只見兩個村子的老人帶頭,眾人盡數跪下,只聽那些老人道,「大人啊,這些孩子不懂事,你就饒了他們這一回吧!」

  張允文露出一個冷笑來:「哼,不懂事?這些人差不多快二十了吧,還有什麼不懂事的!本官可是看著呢,這些人械鬥的時候,那股拼命的勁,簡直就像是要打死對方一樣!嘿嘿,難道你們兩個村子真的想要殺死對方?」

  老人連忙惶恐的擺手道:「不不,大人,我等皆是良善百姓,哪裡會有這種念頭!」

  張允文繼續冷笑道:「此次沒有,難道就能保證下次械鬥的時候不死人?就算是下次沒有死人,難道下下次也不會死人?若是出現了死者,我看你們兩個村子如何交代!想想吧,那母親哭著喊兒子,兒子哭著喊父親,白髮人送黑髮人是怎樣的場景!」

  聽得張允文的這話,兩個村子的老人不由汗流汲汲。一時間,場中眾人默默不語。終於,那徐家灣的一名族老拱手一揖:「大人教訓的是!我等兩個村落因水而結怨,若是再出了人命,那可真是不死不休了!」

  此言一落,周家莊的一位老者也說道:「往年我們兩村械鬥,不過是一年幾次而已,如今這水壩一經修成,短短一月,便出現了六次械鬥!如今想來,卻是有些後怕啊!」說道這裡,這老者沉吟起來,片刻之後,忽然說道,「既然因水壩而起,今日我們便推了這水壩吧!」

  此言一出,周家莊的村民之中,大部分人不由臉上露出不自然之色來。

  修建這水壩的時候,周家莊男丁奮戰近一個月,其間,還因徐家灣的人前來阻止騷擾,這水壩建設之時,斷斷續續。不光是耗費了時日,那些修築水壩的木材是砍伐每家屋前屋後的樹木而來的,石料更是從老遠的地方開山取石,用牛車拉過來的。耗費了周家莊人如此心血的水壩說拆就拆,實在是讓人心疼。

  當下,便有一名中年漢子出列說道:「老村長,這,這恐怕不太好吧!這水壩乃是我周家莊七百餘口歷時一月而成,若是輕易毀去,我周家莊這一月辛苦不就全廢了麼?」

  「是啊,老村長,不能拆啊!」

  其餘周家莊之人也跟著附和道。當然這些附和之人都是周家莊的中年人,至於周富貴之類的青年人,現在還沒有資格說話的。只有等這老者同意他們說話,他們才能說。

  那周家莊老族長眼中同樣閃過一絲痛惜,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張允文卻開口說道:「呵呵,老人家此言,深和我意啊!想你周徐兩村,比鄰而居,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這鄰里之間,本該世代通好,可是可等卻是水火不容,如同讎仇,每年械鬥,傷人傷己。而以今年尤烈,若是你們兩村能重新修好,又豈是區區一座水壩能值的!」

  此言一出,兩村之人,同時一怔,抬起頭,看著對方。

  這時候,張允文繼續說道:「你們兩村之衝突,歸根到底便是因這用水衝突而產生的。你們兩村所占良田,在整個永寧縣,乃是數一數二的大,而這河流充其量也不過夠你們一村多一些的人使用,這爭水之事,便由此而來。要從根本上緩和你們兩村敵對的關係,只有從這『水』上面出手!本官已命裴縣令發出告示,令永寧各處受旱災困擾之村落,自行掘井取水。一口井也許不算什麼,可是十口、百口水井呢?兩村若有百口水井,定能供人畜飲用,莊稼灌溉,保今年收成!」

  張允文此言一出,,兩村之人,不由譁然。掘井百口,這可不是一個小工程,若要做下來,得花上多少人力和財力啊!況且這裴縣令以前也打過井,打出來的水井之中,鹹水井占了不少,有些地方甚至深挖五六丈,也不見有水出來,只得填埋另尋他處。

  見到眾人的表情,再看看裴縣令的模樣,張允文心頭隱約猜測到了眾人考量的是什麼了。當下沉著臉,不悅的說道:「爾等可耗一月來築水壩,難道就不能掘井麼?」

  見張允文語氣不善,那些族老連忙說道:「大人莫要誤會,非是我等不願,而是這掘井百口,恐怕耗時良久,且須請專門風水地氣師前來查看。如此……」

  這老者話音未落,張允文便朗聲說道:「何須什麼風水地氣師,來來,本官告訴你們一些打井的訣竅!首先是選井的位置,一般說來……」

  張允文的聲音漸漸迴蕩在空地之上,一條條注意事項緩緩說出,直聽得眾人目瞪口呆,這,這位大人怎麼連這些打井的事都知道。

  當張允文說完之後,看著眾人問道:「你等可曾記下?」

  眾人連連點頭,表示記下。想來也是,這裡一共有這麼多的人,哪怕是一人記了一句話,也將張允文的話給記下來了。

  「呵呵,早就聽聞大人最擅長打仗作戰,想不到這農事也是如此精通啊!」裴縣令在張允文身邊輕輕的拍了一記馬屁。

  張允文哈哈一笑,淡然受之。在後世的時候,軍營駐紮,就地掘井取水,乃是常有之事,所以對這一套也頗是熟悉。

  張允文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連這打井的訣竅都說出來了,這些周家莊的人哪裡還有什麼話說,退到那老者身後,示意一些由周家莊的這名族老說了算。

  於是這橫在徐家灣與周家莊的水壩被拆除,已經成了定局。

  謝絕了周家莊村民邀請自己前往周家莊做客,張允文和裴縣令準備返回永寧縣城之中了。

  當張允文和裴縣令走了十多步遠,身後的士卒正要翻身上馬之時,徐小六和周家莊的一幫年輕人卻攔住最後一名士卒,悄悄問道:「這位大哥,那位大人是什麼人啊,難道是京城裡派下來的?」

  這位士卒看了他們一眼,冷笑一聲:「哼哼,這些事情也是你們能打聽的麼?不過告訴你們也無妨,他便是當今遼國公張大將軍!」

  「啊——」這幾名年輕人發出一陣驚嘆來,也顧不得計較這士卒的無禮了。

  永寧縣雖然也是屬於都畿道管轄,但是,和都畿道的其他縣城相比較,這永寧縣城的規模只能算是一般。

  在知了的嘶鳴聲中,張允文和裴縣令等人回到了永寧縣。

  張允文沒有去縣衙,而去暫時居住在驛館之中。今日休息,明日還有出發去其他地方查看一下情況。

  至於裴縣令,也是忙著廣掘水井之事。

  就在張允文計劃著明日行程的時候,只聽馬望山來報:「大人,外面來了一群人,自稱從張家而來,拜會大人,不知大人見是不見?」

  張允文手中毛筆不由一頓。張家?那張昭陽從洛陽來永寧了?

  事實上,確實如此。張昭陽在聽聞張允文離開洛陽,前往永寧的時候,初時還決定在洛陽城中等候張允文回來。然而這一等七八天,卻仍不見張允文返回,張昭陽終於坐不住了。萬一張允文從永寧返回時不回洛陽,而是去其他地方查看旱情,那自己不就白等了。

  所以,張昭陽決定前往永寧。

  這一次,他找到了張允文。

  忐忑的在驛館門外等著那名親兵的回話,張昭陽心頭湧起一股子憋屈。自己可是清河張家的子弟,如今也不得不在門外恭候著人家的回話。畢竟裡面住的是一個國公,雖然這個國公是自己的侄兒。

  其實對於這張允文張昭陽還是挺服氣的。這小子憑藉著自己的戰功,一步步上來,竟然坐到國公的位置,而且身後還沒有世家的支持,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要知道,如今在朝中為官,若是沒有世家支持,根本就不可能升到多高的位置之上。如果你是寒族或普通百姓,在地方上不敢得罪地方上的世家,在朝中也是處處掣肘。而這張允文硬是憑著戰功和獻言之功,深得李世民信任,高居國公之位。

  如今張允文羽翼已成,在長安自立家業,和王家關係密切,會不會回歸本家,還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他張昭陽也拿不定主意,只有等到和張允文會面之後才知道。

  正在張昭陽沉吟之時,馬望山來到驛館前,恭敬的向張昭陽道:「張老爺,我家大人有請!」

  張昭陽這才露出一絲笑容來,跟隨馬望山進入驛館。

  在驛館的大廳中,張允文一手拿著一盞精緻的茶杯,心不在焉的看著碧綠的茶葉在杯中起伏不定。腦海中想的儘是那張家之事。

  當門外傳來馬望山的聲音:「大人,張老爺來了!」的時候,張允文倏地醒過來,露出一絲笑容,起身迎接張昭陽的到來。

  張昭陽帶著一個小廝緩緩步入驛館之中,看著面前的張允文,還不不由驚訝了一把!如今的張允文,除了唇上留著的兩撇濃濃的髭鬚之外,整個人看起來依舊和二十**歲的小伙子沒什麼兩樣,而且那股子不怒而威的氣勢,讓張昭陽都有些心悸。這種氣勢比起自己老爹還要強上一些。

  張允文見到這張昭陽,上前行了一個晚輩見長輩的禮節,然後客氣的邀請張昭陽坐下。

  在張昭陽端起茶杯,喝茶之事,張允文開口問道:「張,呃,張叔,不知你此次前來與在下會面,所為何事?」

  張昭陽放下茶盞,卻是笑道:「允文不用客氣,我在家中排行第九,而你父親排行第五,你喚我一聲九叔便是!至於此次前來與允文會面,卻是來問問允文你的意思,不知允文你是想認祖歸宗,回歸本家,還是想自立門戶,在長安發展?」

  張允文聽了這個問題,卻是一怔,說句實話,他還真沒有考慮過是否要回歸本家。當初李世民重用他,便是像豎立一個寒門典型出來,如今繞老繞去,自己也是世家,雖說同樣是自己打拼出來的,但終是帶著世家的名頭。如果自己回歸到張家,那李世民會作何想?自己的三位妻子又作何想?現在,他不是一個人,而是牽扯到許多人了,這讓他不得不好生思量!

  當下,張允文便推脫道:「九叔,此事非是在下一人之事,所以在下不得不謹慎考慮!還請九叔回稟族長,眼下在下忙於這旱情之事,這是否回歸本家,還是等在下處理完政事,與眾人商議之後,再行決斷!」

  張昭陽又哪裡聽不出張允文的推脫之言,當下說道:「是啊,允文你位高權重,職責重大,理當以國事為先!九叔這般前來,倒是唐突了!不過允文放心,剛才的這些話,九叔一定帶回給族長!」

  「如此便多謝九叔了!」張允文拱手謝道。

  既然將來意道明,並且得到了初步的回答,張昭陽的心頭也就放下了一塊石頭,決定告辭了。

  張允文客套幾句之後,便將張昭陽送出了大門。

  送走了張昭陽,張允文的臉色,卻是漸漸沉了下來。從大業年間到如今的貞觀二十年,這幾十年裡,張家從來沒有尋過父親和自己,如今,卻是邀請自己返回本家。每每想到這裡,張允文心頭,便不由一陣火起。

  這時候,驛館的柳樹上,知了又在沒完沒了的叫個不停,聽得張允文厭煩不已。

  「老馬,把那該死的知了給我射下來!」張允文氣憤的說道。

  馬望山聞言,以手搭在額前,觀察了片刻,果斷取出弓箭,彎弓搭箭,往樹上射去。

  霎時間,驛館安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