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這一子,定五百年國運

  衛國公府的後院,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這裡沒有前院那種車水馬龍的喧囂,也沒有那些等著拜碼頭的官員。

  只有一盞孤燈,一張石桌。

  李靖穿著一身寬鬆的粗布麻衣,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老臉如今爬滿了老年斑。

  他兩根手指夾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懸在半空。

  手有點抖,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石桌上的棋盤不是普通的縱橫十九道,而是一張特製的大唐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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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棋子密密麻麻地鋪在上面,從長安一直延伸到了極西之地。

  「義父。」

  葉凡坐在對面,手裡提著一個紅泥小火爐上的酒壺。

  酒已經熱好了,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那是神武燒刀子特有的辛辣味。

  「這一子,您想了一刻鐘了。」

  葉凡把酒壺裡的酒倒進李靖面前的瓷碗裡。

  酒液渾濁,帶著糧食發酵後的醇香。

  李靖看著那張地圖,嘆了口氣。

  手中的黑子還是沒落下去。

  「老了。」

  李靖把棋子扔回棋簍里,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以前老夫覺得,只要把突厥打服了,把恥辱洗刷了,這大唐就能安穩個幾十年。」

  「可現在看著這棋盤。」

  李靖指了指地圖上那些被葉凡插上紅旗的地方。

  安東、安南、高原、西域,甚至更遠的極西之地。

  「守拙啊,這攤子鋪得太大了。」

  「大到老夫這雙眼睛,都快看不清邊界在哪了。」

  葉凡端起酒碗,跟李靖碰了一下。

  瓷碗撞擊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義父,您以前教過我。」

  「兵法有雲,久守必失。」

  葉凡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下去,身子暖洋洋的。

  「咱們這代人如果不把攤子鋪大點,不把這柵欄扎得遠點。」

  「那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咱們的子孫就得在自家門口跟人拼刺刀。」

  李靖端著酒碗,沒喝。

  他盯著地圖上那片名為「西伯利亞」的空白區域,又看了看南邊的汪洋大海。

  「柵欄?」

  「你這是要把柵欄扎到人家的床頭上去。」

  李靖搖了搖頭,嘴角卻露出笑意。

  「不過你說得對。」

  「以前老夫只想著怎麼守住長安,怎麼守住這關中八百里秦川。」

  「那是因為咱們窮,咱們弱,經不起折騰。」

  李靖仰頭,把碗裡的酒一口氣幹了。

  他放下碗,在那張地圖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現在不一樣了。」

  「既然手裡有刀,兜里有錢,那就沒道理讓那幫蠻夷睡得太安穩。」

  葉凡重新給李靖滿上。

  「所以,義父這盤棋,還沒下完。」

  「輕凰那丫頭去了北邊,長安那小子在西邊算計人。」

  「但這家裡,還得有個鎮得住場子的人看著。」

  李靖看了葉凡一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突然閃過精光,像是那把藏在鞘里多年的寶劍,又露出了一截鋒芒。

  「你是說,把那兩個小魔王交給我?」

  「不光是孩子。」

  葉凡放下酒壺。

  他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上沒有字,只是用線裝訂得很結實。

  「這是工部那邊剛弄出來的《神武軍操典》草案。」

  「裡面全是關於火器配合、步炮協同的新戰法。」

  「秦懷玉他們年輕,那是把好刀,但若是沒人把著方向,容易砍歪了。」

  葉凡把冊子推到李靖面前。

  「這東西,得您來定稿。」

  李靖沒有去拿那本冊子。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葉凡。

  過了許久。

  「你這是要當甩手掌柜?」

  「想得美。」

  葉凡笑了笑,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我要去的地方,比這更遠。」

  「我想建一個不管太陽轉到哪,都能照到大唐龍旗的帝國。」

  「日不落。」

  這三個字一出。

  小院裡的空氣凝固了一下。

  李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擊著。

  咚,咚,咚。

  節奏很慢。

  「日不落……」

  李靖喃喃自語,咀嚼著這三個字里的分量。

  那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誘人。

  作為一輩子在馬背上討生活的武將,這三個字就是最烈的情藥,讓李靖那顆原本已經沉寂下去的心,再次狂跳起來。

  「好。」

  「好一個日不落。」

  「先帝的願景,終於到了實現的時候了嗎?」

  「若是能完成,他日九泉之下見了先帝,老夫亦能昂首闊步!」

  李靖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他從棋簍里重新抓起那枚黑子。

  啪!

  黑子重重地落在棋盤的正中央。

  那是長安的位置。

  也是大唐的心臟。

  「這活兒,老夫接了。」

  「那兩個小傢伙,明天就送過來。」

  「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這大唐的根,就不會爛。」

  李靖拿起那本冊子,塞進懷裡。

  「至於這本操典,老夫會看,也會改。」

  「但有一句話,老夫得囑咐你。」

  李靖收斂了笑容,表情變得嚴肅。

  他盯著葉凡的眼睛,像是要看穿這個義子的靈魂。

  「守拙,刀磨得太快,容易傷手。」

  「血流得太多,容易讓人迷了路。」

  「不管是輕凰還是長安,甚至是那些去前線的娃娃兵。」

  「他們是去殺人的,這沒錯。」

  「但你要記住,別讓他們變成了只知道殺人的野獸。」

  「殺伐是為了止戈,不是為了嗜血。」

  「這根弦,你得替他們繃緊了。」

  葉凡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老人。

  這就是大唐的軍神。

  哪怕到了垂暮之年,心裡裝著的,依然不只是勝負,還有對人性的敬畏。

  「義父放心。」

  葉凡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葉凡帶出來的兵,知道為什麼拔刀,也知道什麼時候收刀。」

  「他們的脊樑是直的。」

  「哪怕過五百年,這脊樑也不會彎。」

  李靖點了點頭。

  似乎有些累了,揮了揮手。

  「行了,滾吧。」

  「別耽誤老夫睡覺。」

  「對了,明天讓麗質多帶點那兩個小傢伙愛吃的點心,老夫這廚子做不來精細吃食。」

  葉凡笑了。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是。」

  「那孩兒告退。」

  葉凡轉身往外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

  走到月亮門的時候。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石桌旁。

  李靖還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那個空了的酒碗,正對著天上的月亮出神。

  一陣風吹過。

  石桌上的那盞油燈晃了幾下。

  噗。

  滅了。

  整個後院陷入了一片黑暗。

  葉凡沒有再去點燈。

  他知道,那個老人不需要燈了。


  那一盞心燈,已經傳到了他和那些年輕人的手裡。

  葉凡走出衛國公府的大門。

  門口的馬車旁,趙明正縮著脖子候著。

  見葉凡出來,趕緊迎上去。

  「王爺,回府?」

  「不。」

  葉凡抬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夜空。

  那裡有一顆星,特別亮。

  「去太極宮。」

  「陛下這會兒應該還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