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郡王府,暖閣。
地龍燒得恰到好處,一盆開得正盛的綠萼梅,在融融暖意中吐露著幽微的冷香。
葉凡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金剪,正不緊不慢地修剪著一枝虬結的梅樁。
他剪得很專注,剪去一截枯枝,又端詳半天,才慢悠悠地剪掉一片多餘的葉子。
仿佛這長安城裡的風雨,都不及眼前這盆花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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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三站在他身後,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肥肉的褶子往下淌,他連擦都不敢擦。
「王爺……」
錢萬三的聲音有些發乾。
「長安城裡,已經亂了。」
「城西的米價,一個時辰漲了三道。好幾家有宗室背景的錢莊,正在大肆囤積糧食和布匹。」
「奴才派人去查了,領頭的,是汝南王家的產業。」
葉凡手裡的金剪頓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嚓」聲,又一截多餘的枝丫掉落在花盆裡。
他頭也沒回。
「汝南王?」
「嗯,李元昌。」
「知道了。」
葉凡放下金剪,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錢萬三急得快要跳腳。
「王爺!再不管管,這城就要翻天了!到時候民怨沸騰,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怕是都要跳出來了!」
葉凡終於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口古井。
「跳出來,不好嗎?」
他重新拿起金剪,對著那盆梅花。
「由他們去。」
「鬧得越大越好。」
「餌不下足,魚怎麼會咬鉤。」
東宮,麗正殿。
李承乾「病」了。
他就躺在寢殿的床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只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
葉長安坐在床邊的矮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看得津津有味。
一個內侍總管貓著腰,小碎步地挪了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剛剛擬好的政令。
「世子爺……」
內侍總管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床上「病重」的太子。
「這是……這是關於調換西城門守將的敕令,請太子殿下用印。」
葉長安連眼皮都沒抬。
「放那吧。」
他指了指旁邊的桌案。
內侍總管不敢多言,將敕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太子監國的寶印,放在旁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提醒。
「世子爺,這份敕令……兵部那邊說,用的是上一季的舊兵符樣式,怕是……怕是調不動兵馬。」
葉長安終於從書卷里抬起頭,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知道了,知道了。」
「新舊不都一樣嗎?不都是金吾衛的人?」
他隨手拿起寶印,看也不看,直接在敕令上重重一蓋。
印泥都蓋歪了。
「還有事?」
葉長安又把目光投回了書上。
內侍總管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滾出去。」
葉長安的聲音冷了下來。
內侍總管一個哆嗦,再也不敢多嘴,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看著內侍的背影消失,葉長安臉上的不耐煩瞬間褪去。
他放下書,走到床邊,看著床上裝睡的李承乾。
「姑父,差不多行了,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李承乾猛地睜開眼,一骨碌坐起來,狠狠抹了把臉。
「長安,你這是要玩死我啊!」
「剛才那老貨看我的眼神,跟看死人一樣!」
葉長安拿起桌上那份蓋歪了印的敕令,吹了吹上面的硃砂。
「戲還沒到高潮呢,姑父你可得撐住了。」
內閣。
褚遂良急得在屋裡團團轉,額頭上青筋都爆出來了。
「這世子爺和王爺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在這麼下去,長安可就真的無法控制了。」
「太子監國,世子輔政,發出去的敕令,居然連兵符都用錯了!這要是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掉大牙!」
「還有!戶部那邊遞了話,說是要給百官發撫慰金,結果去國庫提錢,管庫的太監說沒接到中書省的文書,一個銅板都沒給!」
褚遂良指著外面,唾沫橫飛。
他知道葉凡父子在設局,但看到長安的亂象,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現在外面都傳瘋了!說太子殿下就是個傀儡,世子爺就是個黃口小兒,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完了!」
「國公,狄大人,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他看向悠然品茶的長孫無忌,和閉目養神的狄仁傑。
狄仁傑沒有睜眼,只是伸出手,將腰間那柄古樸的佩刀,又往裡推了推,讓刀柄更貼近自己的手。
長孫無忌則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登善,稍安勿躁。」
他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鬚,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精光。
「你覺得,以守拙的手段,長安的頭腦,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褚遂良愣住了。
「那……那也不可讓長安百姓無米下鍋啊!」
長孫無忌嘴角勾起一絲莫測的笑意。
「守拙這是在刮骨療毒。」
「這長安城裡,藏著不少膿瘡。平日裡一個個都捂得嚴嚴實實,不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怎麼捨得爛出來給我們看?」
長孫無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現在,就看誰先坐不住了。」
夜。
魏王府,書房。
李泰一身常服,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他的臉上沒有半點在太極殿上的狂怒與悲憤,只有一片深沉的算計。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忽然,書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書架被緩緩移開,露出一個漆黑的密道。
一名心腹快步走出,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小小的蠟丸。
「殿下,信到了。」
李泰接過蠟丸,在指尖捏碎,取出一卷極薄的紙條。
他湊到燭火下,借著光飛快地看了一遍。
紙條上的字不多。
但每一個字,都讓李泰的呼吸急促了一分。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興奮、恐懼與貪婪的複雜神情。
看完後,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紙條湊到了燭火上。
紙條瞬間捲曲、變黑,化為一縷青煙。
李泰看著那跳動的火苗,火光映在他眼中,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猙獰。
他低聲喃喃自語。
「清君側……」
「好一個清君側……」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就怕你們請不走這尊神,反而……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夜色濃稠,仿佛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要將整個長安都籠罩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