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軍駐地大營內。
銅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
偶爾崩出一個火星子,落在羊毛地毯上,燙出一個黑點。
孔德順手裡捧著個紫砂壺。
他那張圓臉上全是油光。
屁股底下的椅子有點窄,勒得他腰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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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爺。」
孔德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這最後三千石,可是小的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上面戴著兩個金鎦子。
「還得是您爽快。」
孔德順咧著嘴。
「不像朝廷里那些個酸儒,就知道讓咱們捐。」
「這就叫買賣。」
葉長安坐在主位上。
手裡拿著那把量天尺,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靴子面。
「啪。」
「啪。」
聲音很有節奏。
「既然是買賣,那就得銀貨兩訖。」
葉長安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看向坐在旁邊的褚遂良。
「登封,都記下了?」
褚遂良沒抬頭。
他手裡握著筆,面前那本帳冊已經寫滿了一大半。
「記下了。」
褚遂良的聲音很穩。
甚至帶著點金屬的質感。
「孔德順,陳糧三千石,作價白銀三萬兩。」
「孔二,霉米五百石,作價白銀五千兩。」
「孔……」
他念得很快。
沒念一個名字,下面坐著的糧商就笑一聲。
那是銀子的聲音。
那是這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巨款。
孔德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他拍著自己的大腿。
「對對對,都對。」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
「世子爺,小的敬您一杯。」
「以後這山東地界,只要您開口,要糧有糧,要人有人。」
周圍那十幾個糧商也都跟著站起來。
一個個點頭哈腰。
酒杯舉過頭頂。
帳篷里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仿佛這是長安城的銷金窟。
葉長安也端起酒杯。
他晃了晃。
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層淡黃色的痕跡。
「以後?」
葉長安輕笑一聲。
他把酒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你們這輩子,怕是沒有以後了。」
孔德順愣住了。
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世子爺……您這玩笑開得……」
「啪!」
酒杯落地。
碎瓷片飛濺。
有一片划過了孔德順的手背。
血珠子冒了出來。
帳簾猛地被掀開。
冷風灌進來。
那是帶著血腥味的風。
數十名神武軍甲士沖了進來。
沒喊殺。
只有整齊劃一的拔刀聲。
「倉朗!」
橫刀出鞘。
冰冷的刀鋒架在了每一個糧商的脖子上。
那個剛才還拍著胸脯保證「要糧有糧」的孔德順,直接癱在了地上。
褲襠濕了一片。
「這……這是幹什麼?」
孔德順牙齒打架。
「咱們……咱們不是在做生意嗎?」
「那是剛才。」
葉長安站起身。
他繞過桌案,走到孔德順面前。
靴子踩在那塊價值不菲的羊毛地毯上。
「銀子給了。」
「糧收了。」
「這生意做完了。」
葉長安蹲下身。
用量天尺挑起孔德順的下巴。
鐵尺冰涼。
激得孔德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現在,咱們聊聊大唐的律法。」
葉長安轉過頭。
「懷英。」
狄仁傑從角落裡走出來。
他懷裡那個巨大的銅算盤不見了。
手裡拿著一本《大唐律》。
封皮是黑的。
「念。」
葉長安吐出一個字。
狄仁傑翻開書頁。
「大唐律,卷二十四,雜律。」
他的聲音在大帳里迴蕩。
「凡遇天災、戰亂,商賈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
狄仁傑頓了頓。
他看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孔德順。
「斬立決。」
「抄沒家產。」
最後這六個字,像是六顆釘子。
直接釘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天靈蓋。
孔德順猛地瞪大了眼。
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不!這不公!」
他瘋了一樣想要站起來,卻被身後的甲士一腳踹回地上。
「這是買賣!是你情我願的買賣!」
孔德順嘶吼著。
手指著那個被他視作財神爺的少年。
「是你出的價!十兩銀子!是你自己出的!」
「你這是釣魚!你這是陷害!」
「對啊。」
葉長安點了點頭。
承認得乾脆利落。
「我是在釣魚。」
他拿起案几上的蘋果,慢條斯理開口。
「我不出十兩銀子,你們捨得把那壓箱底的陳糧拿出來嗎?」
「我不把銀子擺在門口,你們這幫耗子肯出洞嗎?」
葉長安咬了一口蘋果。
嚼得很慢。
「至於陷害……」
他笑了。
把嘴裡的果肉咽下去。
「孔德順,你自己在那張單子上畫了押。」
葉長安指了指褚遂良手裡的帳冊。
「白紙黑字。」
「這三萬兩銀子,就是你哄抬糧價的鐵證。」
葉長安把臉湊近了些。
「可現在因為你孔家,囤積居奇,為惡山東。」
「外面死了八萬人。」
「你在這兒跟我講你情我願?」
孔德順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明白了。
這就不是生意。
這是殺豬盤。
「那……那銀子……」
旁邊一個瘦小的糧商突然喊了一句。
「銀子我們不要了!退給你!把糧還給我們!」
「晚了。」
葉長安站起身。
用手帕擦了擦手。
「銀子,那是贓款。」
他指了指堆在大帳角落裡的那些箱子。
「既然是贓款,按律,充公。」
他又指了指外面堆積如山的糧袋子。
「糧食,那是作案工具。」
「既然是作案工具,按律,沒收。」
大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炭火噼啪作響。
這叫什麼?
這叫黑吃黑。
還要站在律法的高度上吃。
讓你連冤都喊不出來。
孔德順看著葉長安。
眼神里的貪婪徹底變成了絕望。
這少年不是人。
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葉長安!你不得好死!」
孔德順絕望地咒罵。
「孔家不會放過你的!衍聖公不會放過你的!」
「拖出去。」
葉長安揮了揮手。
像是趕走幾隻蒼蠅。
「在營門口砍了。」
「腦袋掛高點。」
「讓曲阜城裡那位聖人後裔好好看看。」
甲士們拖著哭嚎的糧商往外走。
靴子在地上摩擦出兩條長長的痕跡。
葉長安沒再看他們一眼。
他走到大帳門口。
掀開帘子。
外面已經是清晨。
大營外圍滿了百姓。
那是昨晚聽到風聲,連夜趕來的流民。
幾萬人。
黑壓壓的一片。
沒人說話。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他們看著營地里那堆積如山的糧食。
眼睛裡冒著綠光。
卻又不敢靠近。
神武軍的刀槍太亮。
那十幾顆剛剛砍下來的腦袋太紅。
葉長安走出大營。
狄仁傑和褚遂良跟在他身後。
葉長安站在那個剛才用來收糧的高台上。
他看著底下那些衣衫襤褸的人。
有的抱著孩子。
有的拄著棍子。
「都看見了嗎?」
葉長安指了指那十幾顆掛在旗杆上的腦袋。
聲音不大。
但傳得很遠。
「這幫人,拿著發霉的糧食,想要我的銀子。」
「他們想發財。」
「想踩著你們的骨頭髮財。」
人群里有了騷動。
有人認出了孔德順的腦袋。
「那是孔記糧鋪的掌柜!」
「就是他不肯賣糧給我爹!」
仇恨在蔓延。
「現在,他們死了。」
葉長安手一揮。
指向那堆像山一樣的糧食。
「這些糧,是朝廷的了。」
「也是你們的了。」
百姓們愣住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狄仁傑!」
「在。」
「開鍋!」
葉長安大吼一聲。
「把那些陳米都給我煮了!」
「稠點!」
「告訴大傢伙,這頓飯,是孔家幾位掌柜請的!」
「吃飽了,才有力氣罵他們!」
轟!
人群炸了。
幾萬人齊齊跪下。
哭聲震天。
那是活下來的哭聲。
狄仁傑看著這一幕。
眼眶發熱。
他轉頭看向葉長安。
那個少年吃完最後一口蘋果。
「走吧。」
「豬殺完了。」
「該去孔廟拜拜那位活祖宗了。」
葉長安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