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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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軍新建的駐地,大營門口。
幾十口楠木大箱子一字排開。
蓋子全掀著。
白花花的銀子,整齊地排列著。
葉長安搬了把太師椅,就坐在箱子旁邊。
手裡抓著一把五香瓜子。
「咔。」
磕開一顆。
吐皮。
動作隨意而優雅。
狄仁傑站在旁邊,那個碩大的銅算盤抱在懷裡,手心全是汗。
「世子。」
狄仁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壓得很低。
「一個時辰了,連只耗子都沒有。」
但他知道刺客,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邊的銀山,但沒人敢邁出第一步。
那是孔家。
在山東這地界,孔家的話比聖旨管用。
「急什麼。」
葉長安又磕了一顆瓜子,把果肉嚼得嘎嘣響。
「魚在咬鉤之前,總得先聞聞餌香不香。」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時候,遠處的林子裡有了聲響。
很快。
一輛獨輪車推了出來。
推車的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綢衫——看著像個體面人落魄後的樣子。
車上蓋著厚厚的稻草。
那人推一步,停一步。
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像是個做賊的耗子。
他走到離銀箱子還有十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腿肚子在打擺子。
「那個……」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葉長安旁邊的牌子。
「真……真是十兩?」
聲音發飄。
葉長安沒說話。
他沖身邊的親兵揚了揚下巴。
兩個壯漢走過去,一把掀開獨輪車上的稻草。
底下是三個麻袋。
解開袋口。
裡面是有些泛黃的糧食。
親兵抓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回頭喊道:
「世子,是去年的陳糧,摻了沙子,大概三成。」
狄仁傑眉頭皺成了川字。
剛想開口罵人。
「收。」
葉長安吐出一片瓜子皮。
「過秤。」
親兵把麻袋往秤上一掛。
「連皮帶土,三百二十斤。」
「算三石。」
葉長安隨手從箱子裡抓起三個銀錠子。
這是官銀,足重五十兩一錠。
他掂了掂。
「嗖。」
銀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噹啷!」
砸在那個中年人的腳邊,激起一圈土。
「一百五十兩。」
葉長安又抓了一把瓜子,眼皮都沒抬。
「不用找了。」
靜。
死一般的靜。
那中年人傻了。
狄仁傑也傻了。
三石摻了沙子的陳米,平日裡頂多賣一兩銀子。
這一眨眼,變一百五十兩?
還是官銀?
中年人猛地撲在地上。
他不顧那是凍土,雙手死死摳住那三錠銀子。
拿起來。
放在嘴裡咬。
「咯嘣。」
牙差點崩了。
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真的。
是真的!
中年人從地上彈起來,臉上的惶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癲狂的紅。
他把銀子往懷裡一揣,連那輛獨輪車都不要了。
轉身就跑。
一邊跑一邊嚎:
「給錢了!真的給錢了!」
「那是官銀!真是官銀啊!」
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滾油鍋。
林子裡的呼吸聲變重了。
葉長安把手裡的瓜子皮撒在地上。
「懷英。」
「在。」
「準備幹活吧。」
葉長安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把算盤珠子撥快點,今晚,你怕是睡不成了。」
話音剛落。
林子裡炸了。
不是炸藥。
是人。
無數的人影從樹後、溝里、草垛後面鑽出來。
有推車的,有挑擔的,還有背著麻袋跑的。
原本那些因為「聖人教化」而緊閉的糧倉大門,此刻像是紙糊的一樣被捅破了。
「讓開!這是俺家的糧!」
「別擠!我是孔家七房的!讓我先過!」
「滾一邊去!誰不是孔家的?我有族譜!」
什麼族規。
什麼聖人。
在那堆白花花的銀山面前,全都變成了狗屁。
一個時辰前,他們還是同氣連枝的宗族兄弟。
現在。
為了爭搶一個先過秤的位置,有人拿扁擔往親兄弟頭上招呼。
「砰!」
狄仁傑手裡的算盤打得飛起。
銅珠子撞擊的聲音,比外面的嘈雜聲還要急。
「孔老二,糧二十石,給銀二百兩!」
「孔德順,糧五十石,給銀五百兩!」
「孔……」
狄仁傑感覺自己的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箱子裡的銀子在飛速減少。
而大營空地上,堆起來的糧垛子越來越高。
這些糧食,有的發了霉,有的摻了石子。
甚至還有人把自家明年做種的糧都拉來了。
只要給錢。
只要給那十倍的錢。
他們恨不得把自個兒大腿上的肉都割下來賣。
一直折騰到後半夜。
火把把天空燒得通紅。
最後一箱銀子見底了。
狄仁傑癱坐在地上,手指頭抽筋,那個銅算盤被磨得發燙。
他看著那幫抱著銀子、歡天喜地離去的孔家族人。
又看了看那空蕩蕩的銀箱子。
心在滴血。
「世子。」
狄仁傑嗓子啞了。
「四萬兩。」
他舉起兩根手指,哆嗦著。
「一晚上,四萬兩白銀,全散出去了。」
「那是國庫的錢啊。」
狄仁傑抓起一把摻了沙子的陳米,送到葉長安面前。
「就換回來這堆破爛?」
「這幫人回去肯定會笑話咱們是大頭冤種,拿著朝廷的血汗錢資敵!」
葉長安沒看那米。
他正拿著一塊濕布,仔細地擦著量天尺。
「資敵?」
葉長安笑了。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笑容看著有點瘮人。
「懷英啊。」
「你家養過豬嗎?」
狄仁傑愣了一下。
「沒……沒養過。」
「我父親帶我養過。」
葉長安把量天尺插回後腰。
「豬這東西,平日裡哼哼唧唧,你餵它糠,它也吃,但不長膘。」
葉長安走到那個空箱子前,腳尖踢了踢箱壁。
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你想吃肉,就得給它好的。」
「給它精料,給它豆餅,甚至給它肉湯。」
「它吃得越歡,長得越快。」
葉長安轉過身。
看著那群背著銀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你看他們。」
「現在口袋裡裝滿了銀子,腦子裡裝滿了貪慾。」
「他們覺得那是他們的錢。」
「他們覺得這是憑本事賺的。」
葉長安從懷裡掏出一個蘋果。
那是今晚唯一的夜宵。
「咔嚓。」
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
「四萬兩銀子,在他們手裡捂不熱乎。」
「等他們把這錢帶回孔家大院,把那些藏在地窖最深處的糧食都搬出來換錢的時候。」
「這豬。」
「也就肥到了嗓子眼。」
葉長安嚼著果肉,眼神冷得像是一塊冰。
「到時候。」
「我這一刀下去。」
「連本帶利,還有那一百年的油水。」
「全是我的。」
狄仁傑看著葉長安。
突然覺得身上那副明光鎧變得更冷了。
這哪裡是在做生意。
這分明是在給孔家送斷頭飯。
「明天早上。」
「曲阜城裡的米價,該崩了。」
「咱們再去幫幫場子。」
葉長安把蘋果核扔進火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