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修羅與殺神

  火牆被劈開了。

  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浪,把周圍的空氣都抽乾了。

  葉輕凰保持著劈砍的姿勢,虎頭戟的月牙刃深深嵌進青石板里。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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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滾燙的石頭上,瞬間蒸發。

  那是全力一擊。

  這一擊,不僅劈開了火,也透支了她的力氣。

  虎口崩裂了。

  鮮血順著戟杆往下流,滑膩膩的。

  「郡……郡主?」

  王玄策的聲音有些發飄。

  他就在她身後不到三步的地方。

  熱浪烤焦了他的眉毛,臉上的皮甲都在冒煙。

  葉輕凰沒回頭。

  她用力拔出虎頭戟。

  戟尖摩擦石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還能走嗎?」

  她的聲音很啞,帶著一股煙火氣。

  王玄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箭矢穿透了大腿,血把褲管都浸透了。

  但他還是咬著牙,用橫刀撐著地,站了起來。

  「能。」

  「那就跟緊點。」

  葉輕凰把虎頭戟橫在身前。

  火牆雖然開了,但路沒開。

  城門裡,黑壓壓的土司兵像是決堤的洪水,順著打開的門縫涌了出來。

  他們不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攻擊。

  他們看到了那匹白馬的主人手在抖。

  他們看到了那個唐軍校尉腿瘸了。

  這是兩塊肥肉。

  孟山站在城樓上,手裡的令旗死死指著下面。

  「圍上去!」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別讓他們跑了!那是條大魚!抓活的!」

  並沒有什麼戰術。

  就是人多。

  就是擠。

  幾百根長矛同時捅過來。

  沒有任何躲避的空間。

  葉輕凰深吸了一口氣。

  肺葉里全是灼熱的煙塵,火辣辣的疼。

  她沒有退。

  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死!」

  虎頭戟掄圓了。

  那是純粹的力量。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沉重的一擊橫掃。

  「咔嚓!」

  最前面那一排長矛,齊刷刷被砸斷。

  木屑崩飛。

  持矛的土司兵只覺得虎口一麻,兵器脫手而出。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戟刃已經到了。

  血光炸開。

  三顆腦袋飛了起來。

  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了上來。

  殺不完。

  根本殺不完。

  「左邊!」

  王玄策喊了一聲。

  他手裡的橫刀猛地刺出,捅穿了一個想要偷襲葉輕凰後背的土司兵。

  那個土司兵慘叫著倒下,手裡的彎刀差點砍在王玄策的腿上。

  葉輕凰反手一戟,把另一個衝上來的傢伙拍飛。

  兩人背靠背,在這個狹窄的死亡地帶,築起了一道人牆。

  「當!」

  一支冷箭射在葉輕凰的護心鏡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退了半步。

  「沒事吧?」

  王玄策急得眼睛都紅了。

  「閉嘴。」

  葉輕凰罵了一句。

  她甩了甩髮麻的左手,重新握緊了戟杆。

  「今天要是死在這兒,我爹能把咱倆的墳給刨了。」

  她喘著粗氣,盯著眼前那些面目猙獰的土司兵。

  「殺!」

  她再次沖了上去。

  ……

  遠處。

  唐軍中軍大陣。

  薛禮站在指揮台上。

  他看得很清楚。

  那個白色的身影,已經被黑色的潮水淹沒了。

  只能偶爾看到那一抹戟光亮起,然後迅速黯淡下去。

  「大帥!」

  郭開山急得在原地打轉。

  「陌刀隊已經集結好了!下令吧!」

  「再不沖就來不及了!」

  薛禮沒有說話。

  他把手裡的千里鏡慢慢放下。

  那張一直以來都冷靜得像塊石頭的臉上,此刻卻有些扭曲。

  那是葉輕凰。

  那是師父唯一的孫女。

  那是大唐的郡主。

  而現在,孟山想仗著人多,吃了她。

  薛禮的手指,慢慢摸向腰間的橫刀。

  「郭開山。」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末將在!」

  「卸甲。」

  郭開山愣住了。

  「大帥?」

  「我讓你卸甲!」

  薛禮猛地轉過身。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帥袍,扔在地上。

  裡面是一身黑色的明光鎧。

  「親衛營,跟老子走。」

  他沒有去拿令旗。

  而是大步走到戰鼓前。

  那面巨大的牛皮戰鼓,平時只有在總攻的時候才會敲響。

  負責擂鼓的力士剛想行禮,就被薛禮一把推開。

  薛禮抓起那兩根兒臂粗的鼓槌。

  「咚!」

  第一聲鼓響。

  沉悶,厚重。

  像是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指揮台。

  「咚!」

  第二聲。

  這一聲更重。

  薛禮的手臂肌肉隆起,每一擊都用盡了全力。

  「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

  那是進攻的信號。

  那是死戰的信號。

  薛禮扔掉鼓槌,翻身上馬。

  他手裡提著那杆方天畫戟。

  「全軍聽令。」

  薛禮策馬衝下指揮台。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戰鼓的餘音里,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除了女人和還沒長過車輪的孩子。」

  「剩下的。」

  「不封刀。」

  這三個字一出,整個唐軍大陣的氣氛變了。

  那不是軍隊。

  那是一群來自地獄的劊子手。

  「殺!」

  薛禮一馬當先,衝出了大營。

  在他身後,五千陌刀手邁著整齊的步伐,開始推進。

  「呼——哈!」

  每邁一步,大地都在顫抖。

  「呼——哈!」

  沒有吶喊,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這就是大唐最恐怖的殺人機器。

  神武軍的精銳——陌刀隊。

  ……

  城門下。

  葉輕凰覺得手裡的戟越來越重。

  哪怕她是天生神力,也架不住這種強度的消耗。

  身邊的屍體已經堆了兩層。

  「咣!」

  一把長刀砍在她的肩甲上。

  火星四濺。

  葉輕凰悶哼一聲,回手一戟把那個偷襲者砸得腦漿崩裂。

  但她的動作慢了。

  又有兩把長矛刺了過來。

  「小心!」

  王玄策猛地撲過來,用那條傷腿擋在前面。

  「噗!」

  長矛扎進了肉里。

  王玄策疼得臉都白了,但他死死抓住那兩根矛杆,不讓對方抽回去。

  「砍他!」

  他吼道。

  葉輕凰的眼睛瞬間紅了。

  虎頭戟橫掃而出。

  那兩個持矛的土司兵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攔腰斬斷。

  「你是不是傻?」

  葉輕凰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王玄策。

  「我是男人。」

  王玄策疼得渾身都在抖,嘴卻還硬著。

  「男人不能躲在女人後面。」

  「屁的男人。」

  葉輕凰罵道,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這麼弱...」

  周圍的土司兵又圍了上來。

  他們看出來了。

  這兩個人已經是強弩之末。

  那個女人的手在抖。

  那個男人的腿廢了。

  「上!」

  有人喊了一聲。

  「殺了他們!賞千金!」

  一群人紅著眼沖了上來。

  葉輕凰握緊了戟杆。

  哪怕是死,也要多拉幾個墊背的。

  就在這時。

  地面震動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下。

  第三下。

  圍攻的土司兵愣住了。

  他們感覺腳下的石板在跳。

  那是馬蹄聲。

  那是成千上萬的腳步聲。

  「那是……」

  有人驚恐地回頭。

  只見遠處,一道黑色的洪流正在撞碎一切阻擋在前面的東西。

  那是唐軍的陌刀陣。

  那一排排雪亮的陌刀,像是一堵移動的牆。

  「斬!」

  領頭的校尉一聲怒吼。

  幾百把陌刀同時舉起,同時落下。

  「噗嗤!」

  擋在前面的土司兵,連人帶兵器,被切成了碎塊。

  沒有任何阻礙。

  這就是碾壓。

  這就是屠殺。

  而在那道鋼鐵牆壁的最前面。

  有一匹黑馬,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

  馬上的人,穿著黑色的明光鎧,手裡提著方天畫戟。

  薛禮。

  他沒有戴頭盔。

  頭髮被風吹得向後狂舞。

  他的眼睛是紅的。

  血紅。

  「擋我者死!」

  薛禮吼了一聲。

  方天畫戟向前刺出。

  「轟!」

  擋在前面的七八個土司兵,直接被這一戟轟飛了出去。

  人在半空就沒氣了。

  薛禮根本沒有減速。

  他直接撞進了人群里。

  方天畫戟在他手裡,活了。

  左劈。

  右砍。

  橫掃。

  每一擊都有千鈞之力。

  每一擊都帶走數條人命。

  原本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硬生生被他撕開了一條口子。

  那是用血肉鋪出來的路。

  「大帥……」

  王玄策看著那個如殺神一般衝過來的身影,喃喃自語。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薛禮。

  那個總是拿著兵書,說話慢條斯理的儒將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薛禮衝到了兩人面前。

  他勒住馬韁。

  戰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蹄子狠狠踏碎了一個想要偷襲的土司兵的胸膛。

  薛禮低下頭。

  看了一眼滿身是血的葉輕凰。

  又看了一眼快要暈過去的王玄策。

  「活著就好。」

  他只說了這一句。

  然後猛地轉過頭,看向城樓。

  孟山還在那裡。

  但他臉上的狂笑已經凝固了。

  他看著下面那個殺穿了自己大軍的唐將,手裡的令旗掉在了地上。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有人能衝破我的親衛……」

  薛禮舉起了方天畫戟。

  戟尖指著孟山。

  「下來。」

  兩個字。

  傳遍全場。

  孟山打了個哆嗦。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洪荒猛獸盯上了。

  跑。

  這是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給我攔住他!攔住他!」

  孟山轉身就往城樓下跑。

  他的親衛沖了上來,想要護著他撤退。

  就在這時。

  薛禮動了。

  他看向了孟山剛剛騎的那匹馬,此刻正被牽在城門口。

  孟山剛跑下城樓,翻身上馬,想要退回瓮城。

  薛禮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長嘶,四蹄發力,如同離弦之箭。

  「滾開!」

  方天畫戟橫掃。

  擋在路上的十幾個親衛,像是稻草人一樣被掃飛。

  薛禮的速度快到了極致。

  他在距離孟山還有十丈的地方,猛地將手中的方天畫戟擲了出去。

  「嗖——」

  悽厲的破空聲響起。

  孟山剛調轉馬頭。

  他聽到了身後的風聲。

  回頭的一瞬間,他看到了一道黑光。

  「噗!」

  方天畫戟沒有扎人。

  而是扎在了那匹棗紅馬的脖子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貫穿了馬頸,將那顆碩大的馬頭硬生生釘在了地上。

  鮮血噴涌如泉。

  戰馬連嘶鳴都沒發出來,身體就猛地向前栽倒。

  孟山直接被甩飛了出去。

  他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滿臉是土,狼狽不堪。

  不管是唐軍,還是土司兵。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一戟。

  斬首戰馬。

  這是何等的力量?

  這是何等的霸道?

  薛禮策馬緩緩上前。

  他沒有拿武器。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孟山。

  孟山渾身發抖。

  他拔出腰間的彎刀,指著薛禮。

  「你……你是人是鬼?」

  薛禮沒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然後,從馬背上探下身子,單手拔出了插在死馬脖子上的方天畫戟。

  「噗嗤。」

  血水激射。

  薛禮甩了甩戟上的血。

  「大唐,薛禮。」

  他說完,沒有再看孟山一眼。

  而是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片已經被嚇破膽的土司大軍。

  方天畫戟高高舉起。

  「跪地者,生。」

  「站立者,死。」

  聲音不大。

  但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哐當。」

  不知道是誰先扔掉了手裡的兵器。

  接著是一片。

  再接著是一大片。

  無數土司兵跪了下來。

  他們磕頭如搗蒜,渾身篩糠。

  那個男人太可怕了。

  那不是他們能戰勝的對手。

  孟山站在那裡。

  手裡還拿著那把彎刀。

  他是全場唯一一個還站著的土司。

  顯得那麼突兀。

  那麼可笑。

  薛禮轉過頭,重新看向他。

  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看來,你想死。」

  孟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求饒。

  想跪下。

  可是腿軟得不聽使喚。

  還沒等他張嘴。

  薛禮已經策馬沖了過來。

  方天畫戟的月牙刃,在陽光下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不——」

  孟山的慘叫聲剛出口,就戛然而止。

  那一戟。

  沒有砍頭。

  而是直接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砰!」

  孟山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三丈遠。

  重重地撞在城牆上。

  然後滑落下來。

  他的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塊,嘴裡不停地吐著血沫子,眼看著是活不成了。

  薛禮勒住馬。

  他沒有去補刀。

  他不屑。

  他調轉馬頭,走到葉輕凰和王玄策身邊。

  這時候,郭開山帶著軍醫沖了上來。

  「快!快給王校尉止血!」

  幾名軍醫手忙腳亂地把王玄策抬上擔架。

  葉輕凰靠在虎頭戟上,看著薛禮。

  她咧嘴笑了笑。

  雖然滿臉是血,但那個笑容依然燦爛。

  「薛大帥,剛才那一下,挺帥啊。」

  薛禮看著她。

  緊繃的臉部線條終於柔和了一些。

  他翻身下馬。

  走到葉輕凰面前。

  伸出手,想要扶她。

  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他怕碰到她的傷口。

  「下不為例。」

  薛禮板著臉說道。

  葉輕凰撇了撇嘴。

  「知道了,知道了。」

  她說著,身子晃了一下。

  薛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怎麼了?」

  「餓了。」

  葉輕凰翻了個白眼。

  「打了一早上,連口水都沒喝。」

  「趕緊的,回去給我弄只燒雞。」

  薛禮愣了一下。

  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好。」

  「管飽。」

  他扶著葉輕凰,走向大營。

  身後。

  是跪了一地的俘虜。

  是被鮮血染紅的城門。

  還有那杆插在城樓上,獵獵作響的大唐軍旗。

  昆明城。

  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