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老柳巷的蜀錦

  長孫沖一言不發。

  他看著那張憨厚老實的臉,看著那雙此刻寫滿貪婪與市儈的眼睛。

  他揮了揮手。

  兩名錦衣衛校尉上前,將一塊麻布塞進孫二虎的嘴裡,動作乾脆利落。

  孫二虎的瞳孔瞬間放大,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響,身體劇烈掙扎。

  可他身後的壯漢,只用一隻手,就將他死死按在了原地。

  長孫沖沒有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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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走。」

  冰冷的兩個字,宣判了這夥人的結局。

  整個廢棄驛站,從錦衣衛破門而入,到將所有人捆綁押走,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沒有慘叫,沒有搏鬥。

  只有鎖鏈拖過地面的摩擦聲,和夜風吹過荒草的嗚咽。

  ……

  南鎮撫司。

  地牢深處。

  長孫沖站在審訊室外,聽著裡面傳來的壓抑的悶哼聲。

  他沒有進去。

  一名百戶快步走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長孫沖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另一間公房。

  公房的桌案上,鋪著一張長安城的輿圖。

  幾名探子正圍在輿圖前,低聲討論著什麼。

  「大人。」

  見長孫衝進來,眾人立刻躬身行禮。

  「情況如何?」長孫沖的目光,落在了西市那個被紅圈標記出來的店鋪上。

  福記綢緞莊。

  「已經盯上了。」一名探子指著輿圖,「綢緞莊的位置很好,正對西市主街,人流量大,不好下手。」

  「掌柜的叫王德福,本地人,笑面佛一個,見誰都客客氣氣。」另一人補充道,「來往的客人,非富即貴,還有幾個是朝中官員的家眷。」

  長孫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敲。

  王爺說過,越是光鮮的地方,底下的污垢就越多。

  這福記綢緞莊,開在長安最繁華的地段,做的卻是最骯髒的買賣。

  「貨物進出呢?」

  「白天一切正常。」探子回答,「問題在晚上。子時之後,他們後院的巷子裡,總會有兩三輛不起眼的板車進出。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看不清裡面是什麼。」

  長孫沖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沒有下令強攻。

  孫二虎那樣的貨郎,只是這個網絡里最底層的走卒。

  這個王德福,才是連接上下游的關鍵。

  直接動他,蛇是打了,可蛇窟里的東西,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想起了葉凡處理偽鈔案時的手段。

  敵人以為自己藏得很深,卻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錦衣衛的眼皮子底下。

  這種感覺,就像貓在逗弄籠子裡的老鼠。

  老鼠以為自己還有機會,卻不知籠門何時會關,貓爪何時會落下。

  他要讓王德福,也嘗嘗這種滋味。

  「趙五。」長孫沖開口。

  「卑職在。」昨日潛入驛站的「黃鼬」小隊頭領,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給你一夜時間。」長孫沖指著輿圖上的福記綢緞莊,「我要知道,他們後院的板車,拉的是什麼。還要知道,王德福晚上,都跟誰見面。」

  「大人,強闖的話……」

  「誰讓你強闖了?」長孫沖看著他,「你們『黃鼬』,不是最擅長當『看不見的客人』嗎?」

  趙五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長孫沖的意思。

  「卑職明白。」

  他躬身一拜,再次消失在陰影里。

  ……

  夜,深了。

  福記綢緞莊後院的巷子裡,一片漆黑。

  一道比夜色更黑的身影,如同壁虎一般,悄無聲息地貼著牆壁,翻進了院子。

  趙五落地無聲。


  倉庫的門,從外面上了鎖。

  但這攔不住他。

  一根細長的鐵絲,在他手中扭動了幾下,銅鎖應聲而開。

  他閃身而入,又將門輕輕帶上。

  倉庫里瀰漫著布匹和樟腦混合的氣味。

  趙五沒有點火,他在黑暗中,像一隻狸貓,尋找著合適的藏身之處。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了房樑上方,一個堆放舊布料的閣樓上。

  他手腳並用,悄無聲-息地爬了上去,將自己埋在一堆深色的布料後面,只留出一道觀察的縫隙。

  子時。

  院子裡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王德福肥胖的身體,出現在院中。

  他沒有點燈,只是借著月光,走到倉庫門前,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

  確認無人後,他從懷裡掏出鑰匙,打開了倉庫的門。

  緊接著,兩個夥計打扮的人,推著一輛板車,從後門走了進來。

  車上,蓋著厚厚的布。

  「掌柜的。」

  「嗯。」王德福應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東西呢?」

  「都在這了。」一個夥計掀開了油布的一角。

  趙五的呼吸,停住了。

  油布下面,不是什麼綢緞,而是幾個用麻繩捆著手腳,嘴巴被布團塞住的孩子。

  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看著只有三四歲。

  他們都昏睡著,臉上還帶著淚痕。

  王德福看了一眼,似乎很滿意。

  「帶進去。」

  他率先走進倉庫,走到一面牆壁前,在一塊不起眼的青磚上,按了三下。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機括聲響起。

  那面牆壁,竟然從中間裂開,露出一條黑漆漆的向下的台階。

  是地道。

  兩個夥計將板車上的孩子,像搬運貨物一樣,一個一個抱起,送進了地道。

  王德福沒有跟著下去。

  他關上地道的門,又恢復了牆壁的原樣。

  他走到倉庫中央的一張桌子旁,點亮了一盞油燈。

  沒過多久。

  地道的方向,又傳來機括聲。

  牆壁再次打開。

  一個穿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半塊黑布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王掌柜。」蒙面人的聲音沙啞。

  「貨收到了?」王德福笑著問,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

  「收到了。」蒙面人將一個小錢袋,扔在桌子上。「成色不錯,上面很滿意。」

  王德福掂了掂錢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下一批什麼時候到?」蒙面人問。

  「風聲緊,要等幾天。」王德福說道,「孫二虎那邊,好幾天沒消息了,估計是出事了。」

  「一個貨郎而已,死了就死了。」蒙面人的語氣里,沒有絲毫波動。「換個人就是了。」

  「也是。」王德福點了點頭,「下次交貨,還是老地方?」

  「對。」蒙面人站起身,「城東,老柳巷,后街第三家。告訴下面的人,這次的『蜀錦』,金貴得很,讓他們小心點運。」

  「明白。」

  蒙面人沒有再多說,轉身,走進了地道。

  牆壁,再次合上。

  王德福吹熄了油燈,哼著小曲,走出了倉庫。

  房樑上。

  趙五的身體,一動不動。

  他的手攥得很緊。

  指甲,已經嵌進了肉里。

  蜀錦。

  他們管那些孩子,叫蜀錦。

  一股殺意從他心底涌了上來。

  他等了很久,直到確認院子裡再沒有任何動靜,才悄無聲息地,從閣樓上滑了下來。

  他沒有原路返回。

  他走到了那面牆壁前。

  他學著王德福的樣子,在那塊青磚上,按了三下。

  地道,應聲而開。

  一股混雜著血腥和穢物的惡臭,從裡面涌了出來。

  趙五沒有猶豫,閃身而入。

  ……

  天亮時分。

  長孫沖看著面前風塵僕僕的趙五,聽完了他的匯報。

  公房內,落針可聞。

  「老柳巷……」長孫沖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西市,一路劃到了城東那片密密麻麻的貧民區。

  一條橫貫長安的罪惡之線。

  「地道里,有什麼?」他問,聲音沙啞。

  趙五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早已乾癟的虎頭鞋。

  鞋子上,沾著暗黑色的血跡。

  「地道的盡頭,是另一座宅子。」趙五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

  「宅子裡,有地牢。」

  「地牢里……有很多這樣的鞋子。」

  長孫沖接過了那隻虎頭鞋。

  很小,很輕。

  可在他手裡,卻重如千斤。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掛著的一份卷宗。

  那是他讓手下整理的,近三年來,長安及周邊地區,所有失蹤孩童的備案。

  厚厚的一疊。

  數量,是往常年份的五倍。

  他看著那隻虎頭鞋,眼前浮現出無數雙絕望的眼睛。

  他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徹骨的寒。

  「王德福,還不能動。」

  「我要看看,這批『蜀錦』,究竟要送到誰的手裡。」

  「我倒要看看,這長安城下,到底埋了多少孩子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