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燈火通明。
東宮宜秋殿內,一聲聲悽慘痛苦的叫喊聲不停的傳出。
秋風震盪,就連內外的紅燈也晃動了起來。
李承乾一臉焦急的坐在殿外的輪椅上,然而平靜的聲音卻從側畔傳來:
「太子,象為何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對著身側的皇帝拱手道:「啟稟父皇,
《老子》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皇帝宅經》曰:包羅萬象,舉一千從。故象,謂之曰萬象,天地,宇宙。」
「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李世民被他抱著站在身前的李象和李厥,輕輕點頭,看了站在李承乾身後的蘇淑一眼,然後繼續問道:「那麼厥呢?」
「《荀子》曰:和之璧,井裡之厥也,玉人琢之,為天子寶。」李承乾神色逐漸的平靜了下來,認真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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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李世民看了李承乾一眼,輕聲說道:「你要謹記啊!」
這是《尚書·大禹謨》中的話,是堯帝在傳帝位給舜帝時,告誡舜帝關於治世之道的心經。
人心動盪不安,道心幽昧難明,只有精誠專一,實實在在地實行中正之道。
這番話,舜帝後來又傳給了禹帝。
現在李世民說給李承乾,這裡面也有極強的告誡意味。
李承乾認真記下,拱手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李世民點點頭,看向宜秋殿中。
太子良悌鄭氏正在生產,慘叫聲雖然悽厲,但已經有了三十多個子嗣的李世民,卻能夠聽出其中的力氣,他知道這個孩子不會有什麼問題。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說道:「若是個兒子,你想過起個什麼名字沒有?
「兒臣內心紛亂,一時間想不出什麼好名字來,還請父皇賜下!」李承乾拱手,神色緊張。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一眼,然後看向殿中說道:「等生下來再——」
「哇」的一聲清脆啼哭聲突然從武德殿中傳出,正在開口的李世民直接愣住了。
他下意識的看向了一旁的李承乾,李承乾也是一臉的茫然,隨即李承乾已經是滿臉驚喜,然而,突然間他又滿是志志的看向了殿中。
李世民心中明白,雖然他剛才提出了兒子,但在未誕生之前想想是可以的,一旦孩子出世,立刻就要面臨是男是女的問題,皇家男孩和女孩差別很大,尤其還不是正室子女。
很快,東宮司記高氏就一臉欣喜的抱著強裸從殿中跑出。
來到李世民和李承乾的身前,高氏激動的躬身道:「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是位皇孫。」
李世民下意識的看向李承乾,李承乾已經滿臉欣喜,身體已經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強裸。
一個皺巴巴的嬰兒頓時出現在李承乾和李世民的眼前,眯著眼晴,身子紅彤彤的。
很不好看。
但,是個男孩。
「父皇!」李承乾轉身,有些激動的看著李世民,拱手道:「請父皇賜名。」
皇帝賜名意義重大。
別的不說,皇帝一賜名,太子有了第三個兒子的消息,立刻就能傳遍整個長安城。
太子子嗣豐茂,皇家傳承不絕。
李世民不由得笑笑,然後低頭看向嬰兒,輕聲說道:「《禮記》曰:九州之長,入天子之國,曰牧。就叫李玖好了,詩曰貽我佩玖,貽當作詒。恰如其縫。」
「多謝父皇賜名。」李承乾認真拱手。
蘇淑站在李承乾的身後,輕輕福身。
玖,石之次玉黑色者。
太子的庶子,的確恰如其縫。
「好了,孩子帶回去吧。」李世民低頭看了李象和李厥一眼,順手放開他們,然後感慨的看向李承乾道:「你也進去看看鄭妃吧,朕就先回去了。」
「兒臣恭送父皇!」李承乾立刻拱手。
內外眾人齊齊拱手道:「恭送陛下。」
「明日清晨,記得到太廟,和宗正寺卿一起登錄宗譜。」李世民特地的囑咐了一聲,見李承乾點頭,這才轉身離開。
目從李安儼送皇帝走出承恩門,李承乾看著李象和李厥,這才對著蘇淑感慨說道:「父皇是想起了母后。」
蘇淑微微一愣,然後低聲說道:「是魏王。」
「是啊,天下刺史,為君王牧守,青雀啊,他的心思————」李承乾搖搖頭,李泰的心思誰都能夠看透,但偏偏他以為誰都看不透他。
「這樣其實更好。」蘇淑接過兩個兒子,看向李承乾道:「殿下,今日看看鄭妃吧,妾身就不進去了。」
「嗯!」
「砰」的一聲,四五本厚厚的書籍被直接推到了地上。
「九州之長,名曰李玖,父皇可真的會取名。」李泰拳頭狠狠的砸在桌案上,臉色獰。
李玖是李承乾的三子,太子的三子將來會是天下牧守,天下刺史,也就是太子將來必然會成為皇帝。
這裡面的意味太明顯了。
明顯到了只要是個有心人,就能夠聽出這裡面對李泰的針對。
李泰如今已經是相州都督,但是他如今卻滯留在洛陽,不為皇帝去牧守相州。
這不是一個皇子該為之事。
這便是清晰的在告訴天下人,李泰已經沒有了任何成為太子的可能。
想到這裡,李泰握緊的拳頭不由得鬆了下來,緩緩的坐在短榻上,神色無力。
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止一次了。
李泰留在洛陽小半年,皇帝一次也沒有來看過。
皇帝回長安,也不帶李泰。
于志寧任黃門侍郎不算什麼,但閻玄邃任司農丞,李泰卻敏銳的嗅到了其中的兇險。
太子今年在農事上做出的成績,在朝野之中被傳揚了許久。
尤其今年,關內和河南五州瘟疫,太子農事上的成績,甚至被一些人當成了祥瑞。
這個時候,閻家的長子加入了司農寺,明顯就是衝著錦上添花去了。
同時,這也是一個很強烈的信號。
閻家已經開始向東宮靠攏,這也意味著,他們對於李泰成為太子的指望在迅速下降。
了解閻家內情的人,歷來都知道閻立德雖是魏王妃的父親,但是對於魏王府的事情,他一直保持疏遠。
現在,閻家更是露出了靠近東宮的跡象,這下子,不知道多少人會遠離李泰。
父皇!
李泰腦海中頓時出現了皇帝的身影,他臉上再度憤恨起來,不過很快,
他就神色舒緩了下來。
一封密信被李泰從桌案下拿了出來。
有人不喜歡他,但也還有人喜歡他,
來自長安的消息,天天都有人通報他。
關鍵是無人所知。
李泰輕輕的敲著桌案,神色逐漸嚴肅起來。
事實很殘酷,但很清晰。
他的父皇已經放棄了他,不再將他當初是成為太子的選項之一。
反而是太子,逐漸的贏回了皇帝的歡心。
一個腿腳完好的太子,為人謹慎,難以被抓住漏洞的太子,已經很難再被廢掉了。
「父皇啊,你太無情了。」李泰目光看向桌案上的信件,他清楚的知道,這一切都源自於皇帝權力平衡。
太子以前桀驁不馴,所以皇帝感到了刺痛,所以才會靠近李泰,但是現在,太子被磋磨的柔弱了下來,雖然也做出了種種成績,但是他對皇帝的威脅越來越小。
皇帝不需要他了。
「哼!」李泰冷哼一聲,他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他了。
李泰抬頭,誰還不是次子,誰還不是個大將軍了。
不知不覺中,李泰的眼晴微微眯了起來,輕聲自語道:「張亮,柴令武,侯君集,李佑!」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府中家令站在門外,拱手道:「殿下,
駙馬來了。」
「請!」
柴令武站在書房之中,對著李泰拱手道:「殿下,太子產子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洛陽,殿下是不是寫封賀信?」
『兄弟之情嘛,本王明白。」李泰坐在桌案之後,對著柴令武輕輕點頭。
「殿下英明!」柴令武稍微鬆了口氣。
「表兄。」李泰看著柴令武,輕嘆一聲,說道:「如今本王雖然是留在了洛陽,但是你也看出來了,父皇對本王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觀。」
「殿下,不必著急,等到王妃生產之前,臣再請旨,請陛下讓王妃回長安休養。」柴令武小心的看了李泰一眼,然後說道:「況且再有兩個月就年底了,正旦大朝殿下也是要回去參加的,只要回了長安,諸事好說。」
「嗯!」李泰點點頭,輕笑的笑笑:「還是表兄有辦法。」
「殿下誇讚了。」柴令武心裡頓時升起一絲警惕。
『然而不管如何,終究是改變不了根本,尤其是本王如今在洛陽,難不成眼睜睜的看看東宮的力量一步步壯大,若是如此,就算是我們回了長安,
怕也早晚要被人出的。」李泰認真的看著柴令武,懇求的說道:「表兄,
你要幫青雀。」
柴令武緩緩的低頭,眼神之中的駭然一閃而逝,隨即他抬頭道:「請殿下吩咐。」
「終究還是需要皇兄先出錯。」李泰輕嘆一聲,左手敲敲桌案,斟酌的說道:「太子謹慎,正常而言,對東宮已經很難有辦法了,所以本王想,是不是可以找個人嫁入東宮,然後在東宮後院攪得一團亂,家事不寧,何以為國!」
看著李泰越說越痛恨,柴令武輕輕拱手,問:「殿下,何人嫁入東宮,
如何能讓東宮接受?」
「江南女子,最好是江南世家的女子。」李泰抬頭,沉吟著說道:「本王聽說江南女子最是嫵媚,若是能夠送入東宮,東宮之內必然亂起來-—----當然,前提是這女子能夠控制。」
「殿下,為何一定要是江南女子,天下四方嫵媚女子很多?」柴令武稍微皺了皺眉頭。
『因為江南女子,和本王最不可能有關係。」李泰神色平靜的搖頭。
柴令武頓時就明白了過來,這江南女子不僅要能順利進入東宮,而且鬧出的亂子不能小,如此才能讓皇帝覺得太子管理不好後宮。
「臣想想辦法。」柴令武想了想,還是拱手應了下來。
李泰笑著點點頭,說道:「麻煩表兄了,對了,表兄,陳國公的事情怎樣了?」
「臣和侯知儀關係不錯,已經探知在國公府藏著大秘密,但是臣無法進入國公府具體察查。」柴令武不由得搖搖頭。
侯君集的這件事情,哪怕是不為李泰,柴令武也想要調查清楚,但是這件事情侯知儀很敏感,他稍微提及一點,他就滑開了。
「表兄,要抓緊了,今年年底,可能就是你我最後的機會了。」李泰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盯著柴令武說道:「今年過後,你我若是還不能留在長安,那麼你我可能就都要前往相州,然後能爭的,只有每年年底回朝的半月時間。」
「殿下!」柴令武頭忍不住的抬起,看著李泰,他怎麼從李泰的話音當中聽出了一絲威脅。
李泰苦澀的笑笑,說道:「表兄,稚奴已經十四歲了,馬上就十五歲了,便是明年不開府,後年也會開府,成婚,接下來父皇的心思就會都放在他身上了。」
李治,晉王李治。
除了太子李承乾在頭頂壓著,晉王李治也在後面緊緊追著。
一旦讓李治開始替換李泰的作用,那麼李泰日後就將在沒有半點機會。
「臣明白了。」柴令武拱手,說道:「臣想辦法回趟長安,親自去安排。」
「表兄費心了!」
站在窗口,李泰神色冷漠的看著柴令武離開,輕聲說道:「張亮,勛國公,你可一定要盡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