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明澈,殿室靜謐。
李承乾一個人躺在床榻上,手裡捧著一本醫書在細細閱讀。
「吱呀」一聲,殿門打了開來。
李承乾沒有理會,每日進進出出的醫官不少,他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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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感覺有些不對,醫官怎麼沒關門。
李承乾下意識放下醫書,赫然發現一道熟悉的人影已經站在床榻之側。
一身赤黃色袞龍袍,頭戴黑色璞帽,一臉平靜的皇帝就站在一側。
李承乾趕緊坐起來,有些手忙腳亂的躬身拱手,道:「父皇!」
「免禮!」李世民擺擺手,目光落在李承乾手裡的醫書上,問道:「太子在看什麼書?」
李承乾趕緊拿起醫書遞了上去,同時說道:「這是孫真人,這些年治療瘟疫總結出的一些方法,其中還有不少是從民間百姓那裡搜集來見過成效的法子,不過很多都還需要謹慎的驗證。」
稍微停頓,李承乾認真的說道:「兒臣和孫真人都認為諸事需要多從民間來,不過民間的東西也需要驗證和甄別,畢竟有的東西只是特殊環境下的巧合。」
李世民微微思索,便明白了這個道理。
戰場很多地方也是如此,治國很多方面同樣是如此。
李世民點點頭,平靜的說道:「你在北門和還有武功縣,長安萬年兩地種植的田地,朕看過了,全部豐收,這並不容易。朕已經讓馬周總結諸事,
將來將有利於種田的種種方法,傳遍天下,如此,天下就能更加的豐收。」
李承乾坐在床榻上,能夠清楚的看到皇帝說這句話的時候,拳頭緊緊的握住。
對於有為的皇帝來講,天下民生很重要。
每一年的糧食收入都將關係到第二年的各項朝政,尤其是要防備洪澇乾旱,瘟疫戰爭這些。
這幾年天下豐收,沒有什麼洪澇乾旱,但是瘟疫戰爭這兩年年年都有。
瘟疫倒也罷了,關聯不過四五個州,真正令皇帝在意的,是戰爭。
這幾年,皇帝一直在做東征高句麗的準備。
只不過這裡面的細節一直都是皇帝在親自把控,除了幾個宰相之外,知道最多的,是兵部尚書李。
但偏偏早就已經應該歸朝的李,因為戰事和瘟疫始終逗留在并州。
對於皇帝在河北真正的布局,朝中清楚的人很少。
李承乾略微沉吟,抬頭說道:「父皇,其實這些增長農田產量的種植技術,天下世家都有,父皇想要傳遍天下,除了提防這些世家以外,還需要提防那些胥吏,畢竟他們才是真正執行這些事情的人,諸事傳揚的快慢,甚至刪減都在他們手中。」
李世民的臉色陰沉了下來,點點頭道:「官吏官吏,天下事就在這兩個字手上,朕能管得了官,但很難管的了吏。」
皇帝能管的,除了中樞的百官以外,只有地方的刺史,長史,司馬和錄事參軍一級,最多涉及到地方參軍。
了不起是幾個特殊地方的縣令,或者是自己關注的幾個特殊官員。
僅此而已。
其他更細節的,掌握在地方刺史,縣令和低級官員以及胥吏的手上。
「太子有什麼辦法?」李世民看向李承乾,目光中帶著審視和考教。
李承乾開口,說道:「就農時而言,兒臣覺得或許可以將司農寺總結出來的各方種植方法雕刻在石板上,然後要麼豎在城門之前,要麼就鑲嵌在城門兩側城牆上,如此來往的百姓都能看到,這可比什麼皇榜要堅持的時間更長。」
李世民緩緩的點頭。
「而且父皇只要每年派人巡邏,看一眼有沒有便知。」李承乾稍微停頓,然後接著說道:「剩下的,官吏下鄉也好,來回的游商傳揚也罷,用不了多久,這些東西就能廣泛傳播開來----而且石板上的字,還能幫助百姓開化識字。」
「好處真多啊!」李世民看著李承乾,有些驚訝的點頭道:「太子,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算是吧。」李承乾微微搖頭,說道:「這種石板刻字的手段,道佛兩家多了去了,其他的竹片龜甲也有不少,兒臣想的,若是能夠讓百姓更多的識字,那麼他們就不會太受官吏欺壓。」
李世民點點頭,感慨的說道:「太子現在倒是很有漢明帝的風采。」
「兒臣像漢明帝,父皇豈不是便是漢光武帝。」李承乾一頓,隨即直接搖頭道:「父皇可比光武帝要強太多了。」
「啊——哈哈哈—.—」皇帝忍不住的大笑了起來,笑的很大聲。
李世民收斂笑容,在床榻上坐下,目光落在李承乾被柳木板死死夾住的左腿上,關心的問道:「你的腿,怎樣了?」
「好了很多。」李承乾看向自己的左腿,笑著說道:「孫真人說,兒臣現在已經能下地了,拄著拐杖,每日走不超過一刻鐘,不僅沒有壞處,反而加快恢復,不過每日僅一刻就是了。」
李世民緩緩點頭,感慨道:「孫真人醫術高明,此番瘟疫之事,他用心甚多,還有你的腿,也是他幫忙治的,可惜朕本來要賜他官祿,他卻一點也不肯接受。」
「孫真人心思淳樸,有如赤子,反而是一件好事。」李承乾贊同的點頭孫思邈不接受高官厚祿,這樣反而讓他能輕鬆的遠離朝臣紛擾,皇帝反而要敬重許多。
「青雀的事情,朕有些對不住你,本來說好的,讓他今年就之番的。」皇帝有些抱歉的看著李承乾。
李承乾笑著搖頭,誠懇的說道:「父皇,青雀身體不好,相州又陌生,
難免心底志志,加上魏王妃如今有孕,他留在身邊照顧也是常事--而且說實話,兒臣覺得魏王妃有孕之事更加重要,畢竟是皇家血脈延續,其他該放的,就應該放放。」
李世民滿意的點頭,說道:「你說的不錯,皇家血脈延續更為重要,青雀難得在多年之後又有子嗣,朕也不舍讓他就這麼去地方,現在也好,魏王妃身體移動不便,就讓他們在洛陽先住著吧。」
李世民眉頭一挑,隨即低頭道:「父皇說的是。」
「等到明年魏王妃產子之後,再讓青雀就番吧。」李世民搖搖頭,說道:「反正他現在也已經不是雍州牧了。」
李泰之前之所以能夠名正言順的留在長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雍州牧。
雍州牧留在長安,誰也不能說什麼。
但是現在,他已經不再是雍州牧了,到了明年三月,就算是李泰想留,
朝中的百官也不會同意的。
除非皇帝重新改任他為雍州牧。
李承乾笑著點頭說道:「父皇說的是,不過兒臣倒是有些擔心魏州和相州的政事,畢竟青雀不在,很多事情不名正言順,萬一出事就不好了。」
「你放心,朕會讓吏部嚴格考核魏州和相州諸事的。」李世民點點頭,
說道:「你的這種辦法很有用,起碼齊州今年做的就不錯。」
「父皇明年繼續嚴格要求便是!」李承乾笑著點頭。
「嗯!」李世民贊同的微微點頭,隨後他目光溫和的看向李承乾,說道:「朕已經回京了,你的身體也已經好了不少,如此,今日便收拾收拾回東宮去吧,群臣太久沒有看到你這個太子,他們已經有些不安了。」
「是兒臣的過錯。」李承乾趕緊低頭躬身。
李世民擺擺手,說道:「已經八月了,太子良悌馬上就要生產了,到時候,朕也會過去的。」
「多謝父皇!」李承乾沉沉躬身。
「朕讓楊務廉做了一輛高點的木輪車,這樣初一十五的時候,你也可以到太極殿聽政,很多事情,朕也需要聽一聽你這個太子的看法。」李世民的神色異常的嚴肅起來。
「兒臣領命!」李承乾認真的拱手,他不用等到一年後再去參與朝政,
現在就可以了。
看著李承乾坐著木輪車朝武德門而去,李世民突然間輕嘆一聲:「李五,你說朕是不是太冷酷了?」
李五一身黑衣,平靜的從廊柱之後站出來,然後拱手道:「陛下已經回到了宮裡,內宮守衛恢復以往,任何人都難以再窺伺恭敬,太子既然安全,
自然是要回到東宮。」
「嗯!」李世民點點頭,然後側身問道:「東西呢?」
「在這裡。」李五從袖子裡面取出一本奏本,遞給李世民,同時說道:「陛下,這裡面記載在太子在武德殿養病期間所見的任何人,以及他們大部分的言行。」
「大部分?」李世民有些異的看向了李五。
李五拱手說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一些貼己話,守衛武德殿的侍衛不好聽,另外,太子也和李安儼低聲交代些什麼,侍衛也不好太湊近聽。」
「東宮還是有些秘密的。」李世民微微擺手,說道:「李安儼在外面的動靜都盯著吧?」
「盯著。」李五點頭,說道:「他所有的動靜都在我們的注意當中,不過東宮的臣子很多,若是他提前交代給其他人,臣就難以打探了。」
「那麼長安城這半年的關鍵地方,有變化嗎?」李世民緊跟著問道。
「沒有。」李五躬身,說道:「東宮的人沒有靠近過這些。」
「如此還好。」李世民抬頭,看向前方,平靜的說道:「至於剩下的,
若是沒事便沒事,若是有事,他們早晚會出手的。」
「是!」李五微微躬身。
「東宮便是如此吧。」李世民邁步朝著立政殿的方向走去,同時說道:「洛陽那邊多關注一些,相比於太子,魏王更讓朕不放心。」
「是!」李五站在台階上,然後看著皇帝遠去。
他明白,太子腿傷痊癒之前,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動真正的心思,反而是魏王,被免雍州牧,難免心中有怨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