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夜太子邀請永樂王夫婦至東宮飲宴，隨後東宮一座大殿突然升起大火……」
頓時，李二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手中的長劍「哐當」一聲杵在地上，但依舊無法支撐身體。
在周圍侍衛緊張的呼喚聲中，李二一個趔趄，直接坐在了大殿前的台階上。
眼前的廣場，鮮血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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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武英殿往東，一路到東宮，大火隨處可見。
李二這個前半生一直都在征戰，從血與火之中磨練而出的帝王。
再面對眼前這種自己極為熟悉的場景的時候，內心前所未有的生出一種悲愴之感！
承干……死了！
一時間，李二心中大為悲慟！
縱然在看到侯君集的那一刻，李二就知道自己的大兒子，謀劃造反。
但是，李二卻從未想過要殺掉李承干！
或許正因為當初是殺兄宰弟，逼迫親爹退位才得到的皇位。
親手泯滅掉自己原生家庭幾乎所有的親情的李二，對親情也格外的看重。
說起來，在諸夏之地的歷代帝王之中，他對自己的子女，格外的偏愛。
這些年來，和親的宗室女那麼多，李二自己的女兒，卻只有一個高陽嫁到了新羅。
而高陽落得那樣的下場，也不過是她犯了大錯，咎由自取。
對和兒子的感情，李二也十分小心的維護。
只要是該給的，他都不會吝嗇。
即便是對李泰格外偏愛一些，那也無可厚非。
哪怕是在普通人的家庭之中，這種情況都會存在。
身為皇帝，對合自己胃口的兒子，稍稍偏愛一些，又有什麼？
可是，李二沒有想到。
自己小心翼翼的維護著這份親情，但卻沒有收到自己想要的回報。
高陽謀害長樂，李泰覬覦東宮之位，而如今李承干又打算謀反！
「難道，這便是上天因朕當年所做之事，而降下的懲罰？」
雖然自稱天子，但實際上，李二卻從不信命。
但此時聽到李承干邀請長樂夫婦的訊息，他卻忍不住信了。
太子……終究還是選擇了對江辰動手！
在心底，李二對李承干謀反，雖然極為失望，但並沒有旁人想像得那麼憤怒。
畢竟，事情已經發生，換位思考，李二也有一些能夠理解李承乾的想法。
但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想要謀害江辰！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江辰在戰場上大殺四方的場景，但是當初江辰征戰之時，軍中傳回來的訊息無數。
每一個人都在極力向李二描述著江辰的強大。
李二自己便是統兵之人，更加能夠深刻理解到，江辰的勇武有多麼驚人！
一個敢隻身向百萬大軍發起衝鋒，最終還能夠獲勝的無雙戰神，會被這種區區陰謀詭計便除掉？
蹲坐在台階上，李二雙目失神的看向東宮方向的大火。
不知不覺，他早已經淚流滿面。
心中極度的悲慟，讓他心中莫名生起一股百無聊賴之感。
此時，李二滿腦子都是自己和李承干相處的記憶。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二突然覺得喉頭髮癢。
他忍不住張開嘴，想要咳嗽，卻覺得心口疼得難受。
「噗！」
一口鮮血從李二口中噴了出來。
隨後，他整個人仰面而倒。
很多能夠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重大事件，似乎總是發生在不經意間。
就如十幾年前的那個初夏的夜晚。
太上皇李淵召集自己的三個兒子入宮議事的時候，肯定沒有想過。
那一夜，自己的三個嫡親兒子，最後只剩下了一個。
對於謀劃大事的人而言，計劃的制定與實施，是一個極為漫長而煎熬的過程。
可是對於旁人而言，卻是那麼的突如其來。
這天夜晚，東宮之中突發大火。
皇宮內，喊殺聲震天。
無數接到訊息的文臣武將，都無比焦急的關注著皇宮的方向。
所有人都迫切的想知道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然而，直到宮內的聲響逐漸平息，依舊宮牆緊閉，沒有任何訊息傳出來。
沒有人知道，明日太陽升起之時，會有什麼震驚天下的訊息傳出。
在這種煎熬之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半夜，駐守於長安城外護衛京畿的大軍，紛紛被調遣入城。
李二最信任的幾名大將，親自趕赴軍中主持大局。
皇宮終於開門，一隊隊內侍騎馬而出，到各個朝中大員府上傳遞今日早朝取消的旨意。
文臣之中，只有長孫無忌等寥寥幾人，得知了昨夜發生的事情。
所有人接到訊息之後，都震驚得不能自己。
昨夜，太子串通侯君集謀反。
侯君集率軍攻入皇宮，最終不敵皇帝親自率領的宮中禁衛，兵敗自殺。
隨後，皇帝得知太子於東宮設宴，欲伏殺永樂王之事，口噴鮮血，昏迷不醒。
出大事了！
一時間，所有朝堂大佬，都是憂心忡忡。
不知不覺，距離皇宮之中的那場驚變，已經過去了三日的時間。
這幾日，李二始終沒有臨朝，也拒絕見臣子。
就連往日入宮如同回家一般隨意的長孫無忌，也一直都被擋在宮門之外。
李二寢宮。
面色蒼白的長孫無垢，額頭上裹著一根白色的布條，匆匆走入寢宮。
一進門，看清裡面的景象。
她的眼睛就變得通紅，怔怔的看向躺在床上的李二。
事發當日，李二吐血暈倒，隨後就病倒。
這幾日，他一直都高燒不退。
今日才剛剛醒轉。
但醒來之後，他卻一言不發。
內侍們被嚇到了，這才匆匆叫來長孫無垢。
此時的李二，明明睜著眼睛，但雙眼之中卻沒有絲毫的神采。
自成親以來，二人相互扶持，一路走到今天。
期間，無論是什麼艱難險阻，李二都能夠笑著面對。
可是，這一次的變故，卻徹底將他擊垮了。
這個往日在長孫無垢眼中，無所不能的男人，此時陷入了人生之中的最低谷。
長孫無垢知道，李承乾的死，對李二來說，是一個生命之中難以承受的最大打擊。
李承干對於李二，並不僅僅是兒子。
他是李二從小就開始培養的國之儲君，本身便代表了李二對這個龐大帝國的期盼。
李二在李承干身上耗費的心力，超過了天底下任何一個父親。
但是，他還是死了。
最重要的是，他死於謀反。
誰都不知道，李承干謀劃這件事情的時候，是否動過要殺掉李二的心思。
正如李承干自己所說，他是最像李二的兒子！
正因為像，所以李二心中更加的難受。
「世民……」
長孫無垢輕輕握著李二的手，一張嘴，眼淚卻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莫要再折磨自己了「…。」
李二微微張了張嘴，終於有了動作。
他費力的扯了扯嘴角，想要對長孫無垢露出一個笑容，但臉上呈現出的表情，卻比哭還要難看。
「皇后，你來啦。」李二聲音嘶啞道。
他伸出另一隻手，按在床上，想要坐起來。
但虛弱的身體，卻讓他一陣陣頭暈目眩。
「世民，事已至此，不要再想太多了。朝中事務繁雜，萬事都還離不開你。」長孫無垢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再次勸道。
李二點了點頭。
看到長孫無垢，他的眼睛之中，也逐漸恢復了光彩。
猶豫了下，李二終究還是開口問道。
「那個逆子的事情……如何了？」
說起這個，長孫無垢的眼淚又是止不住流了下來。
「禮部的官員們，正在商議承乾的諡號……」
李二冷哼一聲，問道：「他們商議出了什麼結果？」
長孫無垢一臉悲痛道：「王珪說，觀承干貪如狼，狠如羊，性狂悖。建議用……『隱』為諡！」
聞言，李二身子微微一震，隨後呼吸聲不由得急促起來。
隱，是諸夏之地最壞的惡諡之一。
何為隱？
用在李承干身上，就是指他隱藏其邪惡本性，死不悔改。
這個字，已經和隋煬帝的「煬」畫上了等號。
有一說一，禮部的官員，打算給李承干擬這個諡號，十分貼切。
但是，李二卻有些不想答應。
眾所周知，李二繼位的第二年，就將他親手殺死的李建成，追封了息王。
就在前兩年，他又剛剛恢復了李建成太子的身份。
而他給李建成的諡號，就是隱！
如今，他的臣子們，又要將這個諡號，給他自己的太子。
從心理上，李二就無法接受。
看到李二這副模樣，長孫無垢忍不住說道：「二郎……承干他固然有錯，但是，我們畢竟是他的父母！」
李二嘆了口氣，道：「他的太子之位，不能留。便追封他為恆山郡王……諡號，就為「愍』吧。」
李承干剛剛出生的時候，李淵便封他為恆山王。
這個追封，也算是有始有終。
至於李二給他的諡號，不難看出，李二對這個兒子的死，還是極為痛心的。
「這幾日，麗質日日入宮，想要探望，都被我擋了回去……」長孫無垢又開口說道。
李二皺了皺眉頭，道：「你擔心朕對麗質不滿？」
長孫無垢閉口不言。
那日發生的事情，此時已經不是秘密。
儘管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但不論如何，李承乾死在江辰手上，這是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
「朕，不會怪罪江辰，反而要重賞他！」
李二瞪著眼睛，怒道：「即便那個逆子死了，朕也要說一句，殺得好！」
看著怒氣沖沖的李二，長孫無垢只覺得心中酸楚不已。
她能夠理解李二的無奈！
她又何嘗不知道，若是有萬一的機會，能夠讓李承幹活下來。
哪怕違背天下人的意願，李二也願意去做？可是，若是李承乾死了，李二就必須這麼說！這或許便是身為皇帝的無奈！
李二要做一個明君，那麼，臣子做了正確的事情，他就能責罰。
哪怕是對方殺了自己的兒子，他也只能拍手叫好！
雖然才過去短短几日，但是李二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多歲往日容光煥發的氣色不再，臉上也已經凸顯出周圍，顯得有些暮氣沉沉。
發了一陣脾氣，李二又感到了一陣無力。
他軟軟的靠在床沿上，眼睛突然就變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