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揚州,熱得不講道理。
早上起來,蓆子上是潮的,晌午日頭一壓,整座城像扣在蒸籠里,到了夜裡也不涼快,風是熱的,吹在身上跟沒吹一樣。
大都督府撥的那處宅子在城南,靠著一條小河,院子裡有兩棵老槐,樹蔭鋪出去半個院子。
住到第二十天上,這院子裡的日子,就有了自己的規矩。
卯時末,李淵醒,不用人叫。
他這些年一直是這個點,天亮就睜眼,睜了眼也不起,在床上賴著聽外頭的鳥叫,賴多久全看心情。
出屋頭一件事是伸胳膊踢腿,在院子裡繞兩圈,動作難看得很,胳膊掄起來像趕蒼蠅,腿踢得也不高,這動作都是薛萬徹教的。
小扣子在廊下候著,不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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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完兩圈,奶娘把小兕子抱出來。
這孩子如今五個月了,能坐,能翻,見人就笑。
李淵接過來,抱著往廊子東頭走,東頭那兒擺著一盆梔子。
盛夏正是花期,一樹的白,香得沖鼻子,李淵抱著孩子在花跟前站著,讓那隻小手去夠。
夠不著就啊啊的叫,夠著了就笑,笑完了要往嘴裡塞。
「這個不能吃。」李淵把她的手掰開,「苦的。」
小兕子不信,還要塞。
「你嘗嘗就知道了。」
他把花瓣往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孩子舔了舔,那張小臉皺成一團,兩條眉毛擰到一處去。
李淵哈哈大笑。
這一出,每天早上都來一遍。
來了二十天,那孩子還是要塞。
辰時末,吃早飯。
飯在院子裡那棵老槐底下擺,一張大圓桌。
蕭美娘的躺椅拖到桌邊,宇文昭儀坐她旁邊,張寶林坐李淵對面,她非要坐那兒,說這樣搶菜方便。
楊妃這些日子常不在,往城外船塢去了。
早飯是本地的,燙乾絲、蟹黃包、還有一種米做的糕,蒸得雪白。
張寶林一頓能吃七個包子。
孫思邈說她再這麼吃下去,腰要出事。
張寶林說她這是替宇文姐姐吃的,宇文姐姐胃口不好。
宇文昭儀說她沒讓人替。
張寶林說你沒讓我我也替了。
這一段對話,二十天裡說過十一回。
巳時,出門。
李淵天天出門,嫌屋裡悶,出去逛。
逛的路線也是那一條,從宅子出來往北,沿著小河走到頭,拐上東關街。
東關街西口第三家是個茶鋪,鋪面小,四張桌子,擺在檐下。老闆姓周,一個瘸子。
李淵頭一天進去的時候,周老闆不認得他,只當是個來避暑的北邊老爺,招呼得也不算殷勤。
第二天認出來了,嚇得腿一軟坐在地上,被李淵一把揪起來。
「你這茶多少錢一碗。」
「不、不要錢……」
「胡說八道。」李淵說,「多少錢。」
「兩……兩文。」
「那朕給你三文。」李淵摸出錢來往桌上一拍,「多的一文買你這地方。往後朕天天來,你別攆朕。」
從那天起,他天天來。
來了就坐檐下最東邊那張桌子,靠著柱子,能看見街口。
一坐一個多時辰,喝兩碗茶,看街上人來人往。
薛禮站在他後頭。
禁軍散在街兩頭,穿的是便服,不扎眼,李淵嫌他們杵著礙事,頭一天就把人趕遠了。
裴行儉白天不在,他在城外船塢,也在碼頭,還得跑一趟回程的水道,忙得腳不沾地。
李世民也不在,一直跟江南這邊的刺史們了解江南的情況。
午時,回來吃飯。
未時,睡午覺。
這是雷打不動的。
睡的地方也雷打不動,院子裡那兩棵老槐中間,那把從大安宮一路搬來的搖椅上。
椅子擺在西邊那棵樹底下,下午日頭往西斜,這個位置陰涼得最久,頭朝北,腳朝南,臉正對著院牆。
李淵睡午覺不喜歡人圍著。
「朕又不是躺棺材裡,你們杵一圈幹什麼。」
所有人都撤了。
小扣子在三丈開外的廊下坐著,打盹,薛禮站在院門口,也是三丈開外。
一睡就是一個半時辰。
睡著了,鼾聲不大,很勻。
院子裡靜,能聽見蟬叫,能聽見那條小河上有船搖櫓,欸乃欸乃的。
孫思邈這些日子常在這個時候過來。
老道拎著藥箱,走到搖椅邊上,蹲下來,把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托起來,三根指頭搭上去。
搭很久。
搭完了,站起來,把滑下去的一角衣裳拉上來,轉身就走。
一句話不說。
小扣子看了二十天,一次都沒敢問。
申時,去船塢。
從六月初一起,李淵天天往城外跑。
那條船進入最後一段工時了,甲板鋪完了,艙室做起來了,帆是新織的,從福州運來的粗麻布,一張有半畝地那麼大。
李淵每天去看一個時辰,什麼也不干,就是看。
有時候爬上去,有時候不爬,站在塢口看那根桅杆。
回來的路上順便帶東西。有一天帶了兩筐枇杷,有一天帶了一隻活鴨,還有一天帶回來一個賣糖人的,把人家整副挑子買下來,讓人家在院子裡吹了一下午。
那天全院的人都有糖人。
蕭美娘那個是個老虎,她嫌丑,轉手給了小兕子,小兕子啃了半天啃不動,氣得嗷嗷叫。
不叫還好,一叫,一群人就圍了上來,看著這小丫頭能不能被氣哭。
酉時,吃晚飯。
戌時,天黑透了,一屋子人打麻將。
亥時,睡。
夜裡不出門。
裴行儉這二十天,沒在院子裡待過一個整日。
回程的事全壓在他身上。水道要走一遍,沿途的驛站要點一遍,換船的地方要看一遍,一千禁軍輪換的班次要重排一遍。
六月初八這天,他在城北的漕司衙門。
他要的是一份東西,從揚州往北,到汴州這一段,六月里各閘放水的日子,船隊回程要趕閘,趕不上就得在閘口泊一夜。
按理說,這麼大一支船隊出行,應該由朝廷負責,也不知怎麼的,李世民撒手不管,讓裴行儉負責吃穿住行的行。
管閘的是個老吏,姓宋,六十多了,一雙手全是墨。
老頭翻了半天冊子,抄了一張給他。
裴行儉接過來看,看得很細,一行一行往下過。
「宋老。」
「哎。」
「這上頭寫的是今年的?」
「今年的。」
「那六月十六以後的呢。」
老頭又翻了翻。
「十六以後還沒定。」他說,「得看上頭的雨。這兩年汴渠水淺,閘期都是臨時定的,提前十日出告示。」
裴行儉點點頭,把紙折起來收進袖子。
「多謝。」
他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老頭在後頭叫了一聲。
「這位將軍。」
「宋老還有事?」
老頭把手裡的冊子合上,笑了笑。
「沒什麼事。」他說,「就是這麼些日子,問閘期的人不少。」
裴行儉停住了。
「還有誰問過。」
「多了去了。」老頭掰著指頭,「漕商問,糧行問,運絹的問。這個時節都要趕北上的船,問閘期是常事。」
「最近有誰問過。」
「最近……」老頭想了想,「上個月末有一撥,是城南幾家糧商,問的是六月和七月的。」
「問的什麼。」
「跟將軍您問的差不多。」老頭說,「哪天開閘,哪天封閘,一天能過多少船。」
裴行儉站在門口,外頭日頭正毒,照在衙門口那片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暈。
「他們問沒問船隊的事。」
「什麼船隊?」
「太上皇的船隊。」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擺手。
「那可沒有,這個誰敢問啊,真要問了,老漢我也不敢答,那是要掉腦袋的。」
裴行儉嗯了一聲,站在那兒又站了兩息。
心裡有個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水面上飄過去一片葉子的影子。
想抓,抓不住。
糧商問閘期,是天底下最尋常的事,這一路上從長安到揚州,每一個衙門他都問過話,每一個衙門都有一堆這樣的尋常事。
真要一件一件去查,一年也查不完。
「多謝宋老。」
走出了衙門口,他往街上走了幾十步,忽然又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衙門。
日頭底下,那扇門開著,裡頭黑洞洞的。
站了一會兒,搖搖頭,轉身走了。
六月十二,長安的驛報到了。
還是兩日一趟,還是三份,李世民在槐樹底下拆的封,拆完把東宮那一份遞過去。
李淵接過來。
李承乾的字還是那樣,一筆一畫,規規矩矩。
寫的還是正事,夏稅起征了,京兆府的麥收比去年多兩成,工部報了汴渠淤塞的事,說要疏,魏徵在朝堂之上罵了一堆人,最後被再議兩個字給壓著了。
寫到中間有一段,李淵看了兩遍。
「六月初三,河東、河北二十七人聯名上表,言鹽法為害,請復舊制,表由中書省轉來,兒臣未批,留中。」
「又,今歲銓選,吏部報上來的名冊,兒臣核過一遍。六品以下待遷者三百一十七人,出自弘文館及州縣新進者一百四十六人,皇弘文館新進四人。」
「名冊報到門下省,駁回二十九人,理由多為資歷未足。」
「這二十九人里,弘文館出身的,二十一人。」
「皇子弘文館四人,三人去了草原,一人去了嶺南。」
李淵把紙放下。
「二十九個駁回來,二十一個是弘文館的。」
「是,宮裡弘文館的,高明把兩個弘文館分開算了。」李世民也看過了。
「這數字漂亮。」李淵說,「漂亮得跟畫出來的一樣。」
「門下省那邊挑不出錯。」李世民說,「資歷未足這四個字,誰也駁不倒,這些人本來就資歷淺,他們是新進的。」
「比起大唐軍院和皇子弘文館,宮裡的那個弘文館,確實要差了不少,詩詞書畫作的倒是不錯,可治國,不是這些閒情雅致。」
「魏徵那老東西罵人不會就是因為這事吧。」李淵摸了摸鬍子:「也不知道後續怎麼辦的。」
李世民探頭順著摺子往下看了看。
「他沒辦。」
「沒辦?」
「他把那二十九個人的卷子調出來了,一份一份看完,抄了個副本,封起來。」李世民念著那行字,「他寫:兒臣不駁,亦不允。二十九人之卷,兒臣已封存,待父皇歸。」
李淵靠在椅背上。
老槐的葉子在頭頂上晃,日光從縫裡漏下來,一點一點地移。
「這小子。」
「父皇?」
「他不駁,是因為駁不倒。」李淵說,「他不允,是因為他知道這事兒不對。他把卷子封起來,是等著有一天翻出來給人看。」
說著,伸手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他今年多大。」
「虛歲入了十五了。」
李淵坐在那兒,看著院子裡那盆梔子花,看了半晌。
「二郎。」
「兒臣在。」
「回程的日子,你定了沒有。」
李世民的手指頭在紙上按了一下。
「裴行儉在看水道,兒臣把出行全交給他了,最快七月初到七月中旬就能回去。」
「朕心裡有些不舒服。」李淵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薛禮:「你去跟裴行儉說一聲,要儘快準備,七月初務必動身。」
六月十六,船下水。
那天卯時天沒亮,全城的人就往城外走。
船塢在江邊,從南門出去十里,路上人擠人。有挑擔子的,有推車的,有抱著孩子的,還有從對岸搖船過來的。
到了辰時,塢口外頭那片空地上已經站不下人了,人往後頭的坡上爬,坡上黑壓壓一片。
李恪三天沒合眼。
那天早上他站在塢口,一身新袍子,不是楊妃縫的那件,是新做的,緋色的,他自己覺得太扎眼,可今天不能穿短褐。
李淵到的時候,他跑過來接。
「皇爺爺。」
「你這臉色。」李淵上下打量他,「你幾天沒睡了。」
「三天。」
「你他娘的又三天。」
「皇爺爺,您罵我就行,別罵我娘……」
「你個小兔崽子。」李淵抬手朝著李恪後腦勺拍了一下,拍完側頭看了看:「你船呢。」
李恪摸了摸頭:「在船塢里,這就帶您去看。」
船在塢里,已經全解開了。
那些頂了兩年的架子拆得只剩最後一排,船身斜著,尖底朝下,船頭衝著江。整條船刷了桐油,日頭一照,一片深褐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