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走了過去。
楊妃把袍子在他身上比了比,從肩膀往下量到腰,又把袖子拉起來,對著他的手腕。
比到袖口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短了半寸。
母子倆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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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垂著手,一動不動,任她比著。
「你又長了。」楊妃說。
「兒臣不知道。」
「嗯。」楊妃點了點頭。
「兒臣……」李恪的喉嚨動了一下,「兒臣沒量過。」
楊妃把那件袍子抖開,繞到他背後,往他肩膀上披。
李恪的個子不知什麼時候,又高了些,比她高出半個頭,她夠不著,得踮起腳來。
踮了兩回,才把領子理平。
理平了,她的手在他後背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穿上。」
李恪把胳膊伸進袖子裡,系上帶子。
那袍子在他身上不算合身,短了半寸,肩膀那兒倒是寬了些,這三個月,又瘦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頭。
「母妃,好看嗎。」
楊妃看著他。
「好看。」她說。
她說完就轉過身去了,背對著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抹得很快。
李淵走著走著,突然一回頭,愣了一下。
李世民在旁邊小聲問:「父皇,要不要……」
「不要,打擾人母子幹啥?」李淵擺了擺手,繼續向前走:「走了走了,餓死朕了。」
一轉身,帶著一大幫人,呼呼啦啦往塢門外去了。
李恪追上來的時候,李世民正在馬邊上。
「父皇。」
李世民回過頭。
李恪站在兩步外,那件石青夾袍還穿在身上,跟他一身泥裹在一處,看著有點不倫不類。
「兒臣……」
李恪的手在身側握了一下。
「方才在船上,皇爺爺說,讓兒臣去。」他說,「兒臣還想問父皇一句,兒臣能去嗎。」
李世民看著這個兒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去了,幾年回來。」
「第一趟,至少三年。」李恪掰著指頭數著:「往南到廣州,一年,廣州往外,走一趟,一年,回來一年。」
「三年。」李世民揉了揉李恪的小腦袋:「廣州往外,才真到了朕管不到的地方,一來一回,若是順,算兩年半,若是不順呢。」
李恪沒有答。
塢里的錘子聲還在響,一下一下,隔著圍牆傳出來。
「若是不順,兒臣就回不來了。」
李世民的下巴動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
「你阿娘呢。」李世民苦笑一聲:「你想過她沒有。」
李恪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袍子,看著那截短了半寸的袖口。
過了很久,抬起頭。
「兒臣想過。」他說,「兒臣天天在想。」
「那你還去,其實你不用去的。」
「父皇。」李恪往前走了半步,「兒臣這三年在江南,什麼都幹不了,兒臣不能管兵,不能管錢,兒臣能幹的,就是造這麼一條船。」
說著,李恪伸手,往圍牆裡頭那根桅杆一指。
「兒臣要是不去,這條船就是一堆好木頭,兒臣要是去了,它就是一條路。」
李世民沒吭聲。
「兒臣不要別的。」李恪說,「兒臣只要這一條。」
風從江上刮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角同時掀起來。
李世民再次抬起手。
李恪下意識地繃住了。
那隻手落在他肩膀上,按了按,跟方才李淵拍的是同一個地方,力道卻輕得多。
「下個月十六下水?」李世民說。
「是。」李恪點了點頭。
「朕那天來看。」李世民說著,把手收回去,翻身上了馬,「朕還沒說讓你走,等著船下水那天,跟你出長安一般,朕問你,你答上來了,才能走。」
說完,一夾馬肚子,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忽然又勒住韁。
「李恪。」
「兒臣在。」
「你阿娘那件袍子,」李世民沒回頭,「短了?」
李恪愣住了,低頭看了看袖口。
「短了半寸。」
馬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下回讓她按你個子做。」李世民揮了揮手:「你寫信告訴她。別等她自己量。」
說完,走了。
當夜,揚州大都督府擺了席。
李淵沒去,帶著人進了城,在東關街上找了個館子,那館子門臉不大,裡頭黑乎乎的,桌子油膩膩。
長史嚇得臉都白了,說這地方不乾淨,請太上皇移駕。
李淵笑著擺了擺手:「乾淨的席我吃了六十年了,讓朕吃口髒的。」
長史不敢再說話,掌柜的也不認識這群人,只覺得是哪個世家的大老爺出來了。
那一晚上,一張桌子擠了九個人。
李淵、李世民、李恪、蕭美娘、楊妃、張寶林、宇文昭儀、孫思邈,還有個薛禮,他本來站著的,被李淵一巴掌按坐下了。
菜一樣一樣端上來。
燙乾絲、大煮乾絲、蟹殼黃、鹽水鵝、清燉蟹粉獅子頭。
那獅子頭端上來的時候,蕭美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她拿筷子點了點。
「這個怎麼了。」李淵問。
「這個我好些年沒吃過了。」蕭美娘說著,夾了一筷子,夾得很小心,那丸子太嫩,一夾就散,她夾了兩回才夾起來一塊,放進嘴裡。
一屋子人都在看她。
老太太嚼了兩下,咽下去,放下筷子。
「不是這個味兒。」
張寶林伸出筷子也夾了一筷子:「不好吃嗎?可是看著還不錯啊,我嘗嘗……」
「好吃。」蕭美娘說,「就是不是那個味兒了。」
張寶林放在嘴裡品了品,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舒展開來,眼裡都在冒著小星星:「這味道很不錯啊,老太太你原來吃的是什麼味?」
「是故人的味道,行了,別說話,吃你的。」李淵一巴掌拍在張寶林手背上。
蕭美娘抬頭看了一眼李淵,沒再說什麼,輕笑了一聲,端起碗喝了口湯。
「故人的味道?」張寶林又夾了一筷子,嘗了嘗,再夾一筷子放在了宇文昭儀的碗裡:「姐姐,你嘗嘗,這味道真不錯。」
說著,又又又夾了一筷子放在了楊妃碗裡:「楊丫頭,你原來吃過這個沒?嘗嘗……」
宇文昭儀看著碗裡的獅子頭,抬頭看了一眼蕭美娘,輕輕拈了一點,放在口中。
「原來我沒吃過。」楊妃也拈了一筷子:「我阿耶下江南的時候沒帶我,這江南菜,我小時候在宮裡的時候聽說過,這還是頭一次吃。」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楊妃這才意識道自己說了什麼,連忙轉頭看向蕭美娘:「阿娘……」
「看我作甚?」蕭美娘放下湯碗,指著一桌子菜:「吃啊,老身我走南闖北這麼些年,什麼沒見過,一個個的至於這么小心嗎?」
「吃!」李淵率先拿了只螃蟹開始剝殼:「朕還沒吃過這江南的螃蟹呢,看著就好吃,來,一人一個都嘗嘗……」
一頓飯,吃了快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李淵正拿筷子敲著碗跟張寶林搶最後一塊蟹殼黃,敲得叮噹響。
孫思邈在旁邊說他吃太多了,薛禮一個人幹掉了半隻鹽水鵝,宇文昭儀坐在角上,安安靜靜地夾菜,偶爾抬頭笑一下。
熱鬧得很。
頭一日夜裡,從東關街那個館子出來,李世民一個人走在最後。
夜裡的東關街還沒散,兩邊的鋪子都點著燈,人來人往,笑聲、叫賣聲、孩子跑過去的聲音,從他身邊流過去。
抬頭看了一眼這條街。
這條街是靠什麼活的?
靠那條溝,南邊的東西從這兒上船,往北走,北邊的東西從這兒下船,往南散。
這一街的鋪子、這一城的人、這一路上幾十個衙門、幾萬個縴夫、幾百家漕商,全在那條溝上吊著。
今天下午,他爹站在一條船的船頭上,當著幾百個人說,往後不用走那條溝了。
李世民停下了腳步,這一趟出來,是想釣魚的,把長安空出來,把兵調得乾乾淨淨,就是想看看有誰忍不住伸手。
他算過那筆帳,那些人還得再熬一熬,熬到今年秋天的銓選,熬到明年的鹽課,熬到實在沒路可走。
他把火燒得剛剛好。
他爹今天下午,往裡頭潑了一桶油。
「陛下?」無舌在旁邊小聲問,「要不要傳車?」
李世民沒應,站在那條街上,站了很久。
「無舌。」
「奴在。」
「回去傳裴行儉。」李世民說,「就說朕問他,回程的日子定了沒有。」
「這才剛到啊陛下……」
「傳。」
在揚州的頭幾日,李淵沒幹正事。
第二日逛的是糖坊。
沿河一排七八家,從早熬到晚,白天看不出什麼,夜裡才好看,灶口的火映在牆上,一片橘紅,鍋里的糖漿咕嘟著,甜味能飄出二里地。
李淵在一家糖坊門口蹲了半個時辰,看人拉糖。
那師傅把熬好的糖漿倒在石板上,晾到半凝,拿鐵鉤掛在牆上的木樁子上,掄著膀子往下拽,拽長了對摺,再拽,再對摺。
拽了幾十回,那糖從琥珀色變成雪白,跟一匹綢子似的。
「這一根能賣幾文。」
「回陛下,三文。」
「朕要一根,跟掌柜的說一聲,留十根,一會咱回去的時候,給女眷們帶些。」
小扣子趕緊掏錢,李淵接過那根糖,掰了一截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皺起來了。
「太甜。」
「那陛下別吃了。」
「朕又沒說不吃甜的。」
第三日看的是漆器。
第四日讓人抬著蕭美娘去了城西一座橋,老太太在橋上坐了小半個時辰,說這橋她認得,從前不叫這個名。
第五日下雨,一屋子人打麻將,打到掌燈。
張寶林輸了七十六文,賴帳,說她那是替宇文昭儀打的。
宇文昭儀說她沒讓人替,張寶林說你沒讓我我也替了。
孫思邈在旁邊算帳算了半天,最後說算不清,一屋子人吵成一鍋粥。
李淵贏了兩百文,全買了蟹殼黃,一人分了兩個。
小兕子這些日子長得快。
奶娘說,孩子在這兒睡得比船上沉,興許是水土養人。
李淵天天要抱一會兒,抱著在院子裡走,走到廊下那盆梔子花跟前停一停。
那孩子看見白花,會伸手。
伸不著,就啊啊的叫。
李淵把她往前送一點,讓那隻小手蹭在花瓣上。
蹭到了,她就笑。
第六日夜裡,宇文昭儀寫的是第二十六張。
「到揚州六日了。
」哥兒姐兒,娘今天見著一樣東西,是拉糖。糖漿在牆上掛著,一個人拽了幾十下,糖就白了,娘看了半晌,也沒看懂為什麼會白。
「吳王殿下的船很大,娘遠遠看過一眼,比宮裡的正殿還長,就是比起咱大安宮的正門樓要小一些」
「你們父皇打牌贏了兩百文,全買了蟹殼黃,娘分到兩個,吃了一個,另一個給了張娘娘,她沒看見娘給的,還以為是她自己多拿的。」
「蕭老太太跟她說是娘給的,她笑嘻嘻的說等著回長安,買燒鵝給娘吃。」
「今天下雨。」
「這幾日的日子,是娘這輩子過得最鬆快的。娘想著,等回了長安,把這些都念給你們聽,到時候,你們也長大了些吧,就是不知道還認不認得娘了……」
第六日夜裡,城南運河邊,那處臨水的院子。
二樓的燈又點上了。
那個穿繭綢的中年人跪在下首,頭一直沒抬。
「就這麼一句?」上首的人問。
「就這麼一句。」那人說,「太上皇站在船頭上說的。底下幾百號人都聽見了。」
「原話怎麼說的。」
「那往後南邊的糧、南邊的鹽、南邊的絹,還走那條溝做什麼。」
屋裡靜了很久。
上首那人一直沒出聲。
」老爺。「跪著的人忍不住抬了下頭,」那船……那船是真的能走。」
「小的今天看了,十六丈,尖底,底下切成十三格,小的問過匠人,他們說下個月十六下水。「
「下個月十六?算算時間,沒多久了啊……」
「是。」
上首的人站起來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底下就是那條溝。
夜裡的運河上還有船,一盞一盞的燈,排著隊往北去,慢得像不動。燈影落在水面上,被劃開,又合上。
盯著那片燈,半晌沒動。
「你祖上幾代人吃這條溝。」
那人的頭又低下去了。
「四代。」
「你兒子呢。」
「小的兒子……今年十一。」
上首那人點了點頭,把窗子推得更開了些。
夜風灌進來,把桌上那盞燈吹得歪了一下,又立起來。
「我原想著,還有半年。」
「去把北邊的帳,理一理,今年,該收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