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揚州那天,是個大晴天。
從邗溝拐進城北的水門,兩岸的房子就密起來了。
青瓦,白牆,牆根底下泊著一溜小船,賣菜的、賣魚的、賣香料的,擠在一處,吵得像開了鍋。
李淵站在船頭,鼻子裡全是味兒。
有魚腥味,有木頭味,有香料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甜,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熬糖的味道,江都的糖坊沿河一排,從早熬到晚。
「這地方比長安熱鬧。」
「回陛下,這幾日奴學了學,才知道這揚州,是天下第一等的碼頭。」小扣子磕磕巴巴說著:「聽說南邊的東西上來,北邊的東西下去,都在這兒倒一手。」
李淵哈哈笑了一聲:「那是有錢。」
「有錢。」蕭美娘站在身後,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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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了碼頭。
岸上又是跪了一片,比陝州那次還多。
揚州大都督府的長史打頭,後頭是江都縣令、鹽鐵官、漕司的一串人,再後頭是本地的鄉老、商戶,黑壓壓站到街口去了。
李淵擺手讓人起來,眼睛在人堆里找。
找了一圈,沒找著。
「咦?恪兒呢?」
長史躬著腰:「回太上皇,吳王殿下……昨兒夜裡就去船塢了,說是要把最後一處收拾乾淨,臣派人去催了三趟。」
「三趟沒催回來?」
「殿下說,」長史頓了一下,「殿下說,讓他把桅杆立完了再來。」
李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小子。」
說著,轉過頭,往後頭看。
楊妃就站在跳板盡頭,手裡抱著那個包袱。
那件石青的夾袍在裡頭,從渭水縫到江都,縫了大半個月,昨兒夜裡才收的最後一針。
她聽見那句話,臉上什麼也沒有,只是抱著包袱的手,往上提了提。
船塢在城外,出了南門再走十里,靠著江。
李淵沒坐車,騎馬去的,一行人到船塢外頭的時候,先看見的是那根桅杆。
那東西從圍牆後頭支出來,直挺挺地戳著天,看著有七八丈。
日頭正照在上頭,木頭是新的,泛著一層淺黃的光。
李淵在馬上勒住了韁。
「那是杆子?」李世民朝著那邊指了指。
「那是主桅。」陪著來的匠作監小吏說,「殿下昨兒夜裡立的,立到今早卯時。」
「多高。」李淵補了一句。
「八丈二。」小吏連忙回道。
李淵在馬上仰著頭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一夾馬肚子,進去了。
進了船塢,才知道那根桅杆算不上什麼。
船在塢里架著。
那是一條大船。
大到李淵頭一眼沒反應過來那是船,船身斜靠在架子上,肋骨一樣的橫樑一根一根撐著外殼,從頭到尾看過去,得有十六七丈長。
船底是尖的,不是漕船那種平底,尖底下頭壓著一根粗得兩人抱不過來的大梁,從船頭一直貫到船尾。
塢里幾百個人在忙。錘子聲、鋸子聲、吆喝聲混在一處,沒人抬頭看進來的是誰。
李淵下了馬,站在塢口,沒往前走,就那麼立著,一眼不差地看,李世民站在側後方。
「陛下?二爺?」小扣子小聲叫他。
「別吵。」兩人同時回頭輕呵了一聲。
站了得有一炷香,後頭的人也不敢動。
李世民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算什麼。
塢里終於有人發現了。
一聲陛下駕到喊出來,幾百號人呼啦一下全跪了,錘子鋸子扔了一地。
從船腹那頭,有個人踩著跳板跑下來。
跑得太急,跳板顫,他腳下一滑,半個身子摔在塢底的濕泥里,爬起來接著跑。
跑到跟前,撲通跪下。
「兒臣李恪,叩見皇爺爺,叩見父皇。」
李淵低頭看著他。
這小子一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臉上、袍子上全是泥,頭髮用根麻繩胡亂扎著,幾縷散下來貼在額頭上。膝蓋上剛摔的那一塊,泥還在往下淌。
「抬起頭來。」
李恪抬頭,那張臉比兩個月前在長安的時候黑了,也糙了,眼睛倒是亮得嚇人。
「你這是幾日沒睡了。」
李恪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後頭有個匠頭替他答了:「回太上皇,殿下三日沒合眼了!桅杆的事兒……」
「住嘴。」李恪回頭喝了一句。
「三日。」李淵說。
「孫兒……」
「起來。」
李恪爬起來。
李淵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又拍了兩下,把他袍子上的泥拍下來一層。
「你這船,能下水嗎。」
「能。」李恪立刻答,「下個月十六,潮頭最好。」
「那朕上去看看。」
「皇爺爺……」李恪急了,連忙擺手:「上頭還沒鋪完,跳板窄,晃得厲害……」
「你三日沒睡都爬上去了,」李淵說,「朕爬不了?」
上了船,船上比岸邊看著還大。
甲板鋪了七成,剩下三成還是敞的,從缺口往下看,能看見底下一層一層的艙。
李淵走到缺口邊,蹲下來,往下看。
看了一會兒,他抬起頭。
「這底下怎麼切成一格一格的。」
李恪愣住了。
「皇爺爺看得出來?」
「朕問你怎麼切的。」
李恪立刻蹲到他旁邊,伸手往下指。
「這叫隔艙,從船頭到船尾,用橫板隔死,一共十三格,板縫拿桐油灰和麻絲塞滿,一滴水都過不去。」
「為什麼要隔。」李淵心裡已經有了個想法。
「因為漏。」李恪解釋道:「海上跟江上不一樣。江上撞了礁,人能棄船上岸。」
「海上撞了,四面全是水,跑不了,可要是隔成格子,撞破一格,水只灌那一格,其餘格子是乾的,船不沉。」
「孫兒算過了,十三格是最好的,中間五格,兩邊四格。」
李淵沉吟片刻:「沉不沉你試過沒有。」
「試過。」李恪說,「去年拿了幾條小的試的,先是用的四格船底,孫兒自己在船底鑿了個窟窿。」
「它歪著,可它沒沉,孫兒在那條破船上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後來又弄了八格船底,還是會歪,改了四五次,才弄出來這個十三格船底。」
「十三格的也試過了,即便船底破了洞,歪的也沒那麼明顯。」
李淵掃視一圈,又問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多弄一些格子?」
「弄多了反而不妙。」李恪指著那一個個的截斷:「孫兒試過二十六格的,翻了個倍,但是效果跟十三格的幾乎無差。」
「還有就是,格子多了,木料用的就多,一多了,船就更重了,吃水就會變得深上不少。」
李淵沒吭聲,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手掌在欄杆上摩了兩下——木頭刨得極光,一點毛刺沒有。
「這法子誰教你的。」
「是……」李恪猶豫了一下,「是孫兒看閩越那邊的老船工做小漁船,做過一格半格的。」
「孫兒想著,一格能擋水,十三格是不是能擋得更多,後來寫信問了二哥。」
「青雀?」
「嗯,二哥在格物院拿木盆試的。」李恪說,「他給孫兒回了六封信,畫了十幾張圖。」
「他說盆里放一塊橫板,一邊灌水,另一邊不進,他說這叫什麼來著……」
李恪撓了撓頭。
「他說這不是新東西,這是笨東西,笨東西才靠得住。」
李淵在那兒站著。
風從江上過來,把甲板上的木屑吹起來一層。
「你們兄弟倆,隔著兩千里,為了個木盆寫十幾封信。」
「好。」李淵說著,往船頭走了幾步,扶著還沒裝完的船首柱,往江上看出去。
江面開闊,對岸是一線灰影,再往東,江水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恪兒。」
「孫兒在。」
「你這船造出來,想沒想過能開到哪兒。」
李恪走到他旁邊,伸手一指。
「往南,沿著岸走,到廣州。」
「廣州再往南,到交趾,孫兒問過在廣州跑船的胡商,他們說從交趾再往西南,走一個月,有大島,島上有稻,一年三熟。」
「一年三熟。」
「胡商說的。」李恪說,「孫兒沒見過。」
「那你想不想去看看。」
李恪站在船頭上,看著那片江,看了很久。
「想。」
就一個字。
李淵笑了。
「那你去,不過朕還是那句話,準備萬全再去。」
塢里的人都在底下聽著,幾百號工匠、本地的官、跟來看熱鬧的商戶,全仰著頭,一片鴉雀無聲。
李淵站在船頭上,聲音不大,可這船上安靜,江風又順,底下聽得清清楚楚。
「你這船要是真能從這兒開到廣州,」他說,「再從廣州開出去……」
他抬手往北邊一指。
那個方向,是剛才來的那條河。
「那往後南邊的糧、南邊的鹽、南邊的絹,還走那條溝做什麼。」
「沿著海走,不比走那破溝要強啊。」
底下有人抽了一口氣。
不大,可李世民聽見了。
他站在跳板中段,一直沒上來。
聽見這句話,猛地轉了過去頭,往人堆里掃。
人堆里,有個穿繭綢的中年人。
那人站在第三排,方才還笑著,這會兒臉上的笑還掛著,眼睛已經不在船上了。
他低著頭,兩隻手在袖子裡,一動不動。
李世民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來了。
抬起頭,看著船頭上他爹的背影。
那背影站得很直,一隻手還指著北邊。
李世民的手,慢慢握起來了。
……
楊妃等女眷是坐車來的。
車走得慢,到船塢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下了車,沒往裡進,就在塢口那道木柵欄外頭站著。
裡頭正熱鬧,太上皇在船上,幾百號人在底下仰著頭,隔一會兒就有一陣笑聲傳出來。
跟車的宮人小聲問:「娘娘,進去嗎?」
「不進。」
「那……」
「等著。」
她就在那兒站著,手裡還抱著那個包袱。
從渭水上船那天算起,這包袱她抱了二十六天。
中間過三門那三里山道,肩輿顛得厲害,她一路死死摟著,下轎的時候手都僵了。
塢里的日頭一點一點斜下去。
那條船的影子拉長了,從塢底一直鋪到柵欄這邊,把她的腳也罩進去了。
「就在這乾等著?」蕭美娘坐在馬車上,掀開帘子,嗤笑一聲:「你這孩子,想進去就進去,老身跟你母妃們在這小破車廂里難坐的很。」
「再等等。」楊妃搖了搖頭,回頭看了看車裡跟來的女眷們,歉意的躬了躬身:「阿娘,母妃,辛苦了。」
張寶林抱著小兕子靠在車廂上睡著了,宇文昭儀擺擺手:「無妨,這地方我還是第一次來呢,看啥都新鮮。」
一直到傍晚時分,船上的人下來了。
李淵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說到高興處,抬手拍了一下身邊那小子的後背。
那小子被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
楊妃的手,攥緊了。
三個多月了,又有三個多月沒見著孩子了。
一行人往塢口走過來。
李恪落在最後頭,正低頭拿袖子擦手上的泥,擦得很急,一邊擦一邊往前走。
走到柵欄邊上,抬起頭,站住了。
那一下站得太死,後頭跟著的白沐收不住腳,撞在他背上,哎喲一聲。
「殿下你咋停了,沒給你撞壞吧。」
「殿下?」
李恪沒動,就站在那兒,隔著那道木柵欄,看著外頭站著的那個人。
一身素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抱著個青布包袱,站在那兒,也不知立了多久。
白沐見狀,一轉頭,發現李淵李世民們都越過李恪,走了老遠,抬頭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嘿嘿笑了一聲。
「殿下,我先跟著陛下太上皇們走了,這給您留著。」
說完,也不等李恪回話,一溜煙的跟著大部隊跑了。
李恪向前一步,走到楊妃面前。
「母妃。」
楊妃嗯了一聲。
就一個字。
她想再說點什麼,可嘴一張,什麼也沒出來。
李恪低頭看了看,身上全是泥,膝蓋上那塊還在往下掉土渣。
「兒臣……」他往後退了半步,「兒臣身上髒。」
楊妃看著他。
看著他那身粗布短褐,那根扎頭髮的麻繩,那雙手上磨出來的繭,那張曬得發黑的臉,把包袱解開了。
那件石青的夾袍抖出來,在夕陽底下,顏色沉得像水。
「過來。」
李恪站著沒動。
「過來。」楊妃又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