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別忘了兄弟們就行

  李世民已經拔了刀,一步跨到李淵側前方,刀橫在身前,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林子。

  那張臉上,沒有一點方才的笑,牙關咬著,腮上的肉都鼓起來了。

  坡上的林子嘩啦一陣響。

  一個人影從樹後頭躥出來了。

  弓弦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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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躥出來的是個孩子。

  十來歲,光著腳,頭髮亂得像草窩,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粗陶罐子。

  他從坡上一路連滾帶爬地衝下來,衝到路邊,被兩個禁軍當胸摁在地上,那罐子脫手飛出去,砸在石頭上,碎了。

  罐子裡的東西潑了一地。

  清亮的水,混著幾片什麼葉子,在滾燙的石頭上嗤地一聲,白氣騰起來。

  那孩子被摁在地上,臉貼著土,還在掙,一邊掙一邊喊,喊的是本地話,喊了三四遍才有人聽懂。

  「酸梅湯!我娘熬的!我娘說給爺爺喝的!」

  山道上,安靜得只剩下蟬叫。

  薛禮那隻按在李淵背上的手,慢慢鬆開了。

  李世民握刀的手也鬆了,那把刀在他手裡晃了一下,他重新握緊,才沒讓它掉下去。

  李淵從人牆後頭走出來,走到那孩子跟前,蹲下來。

  「放開他。」

  兩個禁軍鬆了手。

  孩子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全是土,膝蓋破了一大塊,可他不看自己的膝蓋,他看著地上那攤碎陶片和已經被曬得只剩一小片濕印子的水。

  然後他哇地一聲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我娘熬了兩個時辰……」他一邊哭一邊說,「我娘說太上皇路過,天熱,讓我送……我在坡上等了一早上……」

  「嗚嗚嗚……就沒了,就這麼沒了……」

  李淵蹲在那兒,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伸手,把這孩子臉上的土抹了一把,抹得更花了。

  「你娘熬的什麼梅子。」

  孩子抽噎著。

  「後……後山的。」

  「甜不甜。」

  「不甜,酸的,但是放……放了些飴糖。」

  「那就是甜的。」李淵說,「你回去跟你娘說,朕喝著了。」

  「可是灑了……」孩子眼淚汪汪的看著李淵。

  「是,灑了,灑在這條道上了。」李淵指了指地上那片濕印子,「這條道上過了多少人,誰都能沾著一口,這一罐子,誰都沾著點,所以,比給朕喝還要多,你明白了嗎?」

  孩子愣愣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下巴上。

  李淵站起來,回頭。

  「小扣子。」

  「哎!」

  「給他拿點吃的,再拿幾個錢。派兩個人送回去,找著他娘,跟她說清楚,別讓她以為孩子闖了禍,好說好商量。」

  「哎!」小扣子連忙上前,摸了摸包,攙起孩子,摸了摸孩子的頭:「你家在哪?我帶著你回家。」

  「在……」孩子回頭朝著山上指了指:「在山上。」

  「家裡幾口人啊。」小扣子領著人走了幾步,從兜里抓了一小把炒米遞了過去:「我這帶了點炒米,家裡人多的話可能不夠分。」

  「五……五個。」孩子接過炒米,掰著指頭數了起來:「阿耶是獵戶,家裡有阿娘,有哥哥姐姐,還有我……」

  孩子被牽走了,走出去十幾步還在回頭。

  隊伍重新整隊。肩輿抬起來,蕭美娘在裡頭還在罵罵咧咧,張寶林扒在宇文昭儀那乘肩輿邊上,抓著她的手不肯放。

  李淵站在原地沒動。

  裴行儉從後頭趕過來了,臉色不好看。

  「陛下。」

  「說。」

  裴行儉往那孩子走遠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來。

  「從那孩子出林子,到被摁住,三步。」

  李淵沒言語。

  「他從坡上跑下來,我們的哨兵看見了,喊了。這中間隔了大概五息。」裴行儉說,「五息,三步。」

  「你想說什麼。」

  「臣想說,」裴行儉的聲音很平,「今日這孩子懷裡抱的,要是不是那個罐子。」

  李淵轉過頭,看著他。

  「那朕就死在這條道上了。」

  「是。」

  「你要朕怎麼辦。」李淵說,「把老百姓都趕走?把這條路兩邊的林子都砍了?」

  「臣不知道。」

  裴行儉低下頭。

  「臣只是要說給陛下聽。」他說,「說了,臣心裡踏實些。」

  李淵看了他一會兒。

  「行。」他說,「朕聽見了。」

  李世民在一旁聽著,朝著身後侍衛使了個眼色,兩個玄甲衛悄無聲息的退出了大隊伍,去了哪,沒人知道……

  半山那個平台,就是韓得田說的第二處。

  那兒真有一眼泉,水從石頭縫裡出來,清得能看見底下的沙。

  隊伍在這兒歇了半個時辰。

  李淵一個人走到平台外沿,往下看。

  底下就是三門。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那三塊石頭小得像三個拳頭,可河水撞上去,撞出來的那片白,能鋪開半里地。聲音是從底下頂上來的,悶,沉,撞得人胸口發麻。

  三門下頭那一段,是往上走的水路。

  李淵看見了縴夫。

  一隊,兩隊,三隊。

  順著南岸的崖壁,有一條道,那不是路,是在石頭上鑿出來的一條槽,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著走。

  縴夫們就在那條槽里,一個跟著一個,肩上勒著繩,繩的另一頭拴在底下的漕船上。

  他們光著背。

  日頭曬了一上午,那些背黑得發亮,一道一道,全是繩勒出來的印子,有的地方勒破了,破口上糊著土。

  船在底下,一寸一寸地往上蹭。

  有人在領號子,領的那個嗓子已經啞了,喊出來不成調,可下頭一片人跟著應,應的聲音倒是齊的,一下,一下,撞在崖壁上,彈回來。

  李淵立在那兒,一眼不眨地看著。

  一炷香過去了。

  底下那條船,往上挪了大概二十步。

  李世民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

  「這一船,裝的什麼。」李淵問。

  「回父皇,看吃水,是粟。」李世民說,「從洛口倉往上運,送關中。」

  「這麼一段,要拉多久。」

  「三門這一段,大致需要一天。」

  「一整天?」李淵指了指下面的道:「這看著也不遠啊。」

  「是需要一整天。」李世民順著李淵手指的方向指了指:「過了三門,上頭還有的走,不止這一點。」

  「從洛口到長安,快的兩個月,慢的三個月,路上損耗,十成里得去兩成,主要的消耗,全在這一段了。」

  李淵沒接話,看著底下那些背。

  這些年他幹了些什麼?他讓人吃上了火鍋,讓人冬天穿上了羽絨服,讓人打上了麻將,讓人一畝地里多收幾斗糧。

  他覺得挺好,他覺得這日子是他給這大唐置辦出來的,可這底下的繩子,還是那根繩子。

  「二郎。」

  「兒臣在。」

  「這些人,一日能掙上多少。」

  李世民答不上來,李淵笑了。

  「你不知道。」

  「兒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李淵說。

  爺倆站在那兒,誰也沒再開口。

  底下的號子還在響,一下,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身後有個聲音開了口。

  「回太上皇,一天二十文。」

  李淵回過頭。

  韓得田站在兩丈開外,手裡還拎著個水囊,走到身後就沒敢再往前。

  「二十文?」李淵說,「你怎麼知道。」

  「臣管著倉。」韓得田說,「過三門的漕船,糧從船上卸下來,走陸路,再裝船,這一進一出都得記帳。」

  「拉縴的錢,是從轉搬的耗費里出的,臣核過三年。」

  「二十文能買什麼。」

  「能買三升米。」韓得田頓了一下,「陝州這邊的米,如今賤,二十文能買三升,放在原來,也就夠買一升。」

  「三升米,是多少?」李淵說,「夠一家吃嗎。」

  「夠。」韓得田說,「要是家裡只有一個人拉縴,四個人吃完全夠了,還能餘下點,養家餬口是夠了,年節的時候,還會額外加點土豆給這些縴夫。」

  李淵看著下面的繩子,又問道:「那要是拉斷了呢。」

  韓得田答不上來。

  李淵轉過身,正對著他。

  「朕問你,繩子斷了,人掉下去了,那筆錢怎麼算。」

  韓得田的頭低下去了。

  「回太上皇……人沒了,就不算了。」

  「那家裡呢?怎麼辦?」

  「漕司有例。」韓得田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一邊翻一遍說:「死一個,給絹兩匹。」

  「兩匹?」

  「兩匹。」

  「兩匹絹能換多少米?」

  「早兩年只能換兩石米,現在大致能換兩石米加上五石土豆左右。」

  李淵轉頭看了一眼李世民:「兩石米,加上五石土豆,若是一家六口,算上上面的老人,能吃上多久?」

  李世民眉頭皺了皺:「吃不了多久,省著吃,最多兩個月。」

  韓得田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微臣該死。」

  「起來吧,不怪你。」李淵沒再問,重新轉回去,看著底下那條正在一寸一寸往上蹭的船。

  那船已經比方才高了一些,能看見甲板上堆的糧袋,一層壓一層,堆得冒了尖。

  「你核了三年的帳。」李淵忽然說。

  「是。」韓得田依舊跪在那,不敢起來。

  「三年裡,掉下去幾個。」

  韓得田過了很久才開口。

  「三年一共一十九個。」

  底下的號子還在響。

  一下。

  一下。

  「父皇……」李世民欲言又止。

  李淵側過頭:「怎麼了?」

  「您不說點什麼嗎?」李世民側目看了一下底下還在喊號子的縴夫。

  「朕說什麼?」李淵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笑著擺擺手:「人各有命,朕弄了土豆,弄了食鹽,已經對得起這天下了,朕又不是神仙,救不了天下人,剛才不過隨口一問罷了。」

  「你這逆子還想朕說些什麼?讀者們下了班放了學看文就圖個樂呵,天天弄那些沉重的刀子,讀者們不就棄書了。」

  李世民錯愕了一息,雖然聽不懂父皇在說些什麼,不過看著父皇沒有要長篇大論的意思,只能作罷。

  天擦黑的時候,隊伍到了下游的渡口。

  船已經等在那兒了,十五條,一條不少。

  裴行儉去清點,報回來的時候說,走三門那一段,有一條護衛船的舵擦了石頭,劃了一道,不礙事。

  十五條船,一條沒翻。

  李淵聽完,嗯了一聲。

  上了船,吃了飯,人都散了。

  夜裡,中艙那盞燈還亮著。

  宇文昭儀坐在小案子後頭,面前鋪著紙。

  這是第七張。

  她今天走了三里山道,腳上磨了兩個泡,方才張寶林替她挑了,挑完非要給她敷點什麼,被她推了。

  她握著筆,坐了很久沒落下去。

  外頭的水聲,跟渭水那幾日不一樣了。黃河的水,撞船板的聲音是硬的。

  小扣子路過艙門,往裡看了一眼,看見她還在寫,就沒進去。

  那張紙上,最後寫的是這麼幾行:

  「今日過三門,棄船走山路三里。太上皇沒坐轎,走完了。

  」半山那兒有一眼泉,水甜。

  「從那兒往下看,看得見拉船的人。他們的繩子是勒在肩上的。娘看了一會兒,看不下去,轉過身了,太上皇沒轉,他一直看著,看了很久。

  「哥兒姐兒,娘今日想跟你們說一件事,等你們長大了,若是有人問你們,這世上什麼最要緊……」

  寫到這兒,筆頓住了。

  墨在紙上洇開一個點。

  宇文昭儀坐了一會兒,把這一行劃掉了。

  重新起了一行。

  「沒什麼,娘亂寫的,以後要好好吃飯,吃飽飯。」

  「娘今天走了三里路,腳上起了泡,張娘娘給挑了,很疼,但是娘沒哭。」

  同一夜,會興渡口,陝州州衙。

  韓得田三更才回來的。

  送完了船隊,又把三處棚子拆了,木料點清入庫,人一個個遣散,最後一件事是把那些插在路邊的木樁拔了,白布收回來,一條一條卷好。

  他媳婦撕的那些布,還能用。

  回到衙里的時候,人已經站不住了,靠著門框喘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一天沒吃東西。

  值夜的老吏端了碗冷粥給他。

  「韓參軍,今兒這一趟,辦得漂亮。」

  韓得田擺擺手,不說話,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碗,抬手在自己肩膀上按了兩下。

  按的是李淵拍過的那個地方。

  他按著,坐在門檻上,一個人在黑里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老韓。」值夜的老吏在裡頭叫他。

  「哎。」

  「下午你不在,來了封信。」老吏說,「州里轉過來的,說是你的銓選的事,今年秋天該動了,讓你弄完秋收後,得空去趟長安,見一見。」

  韓得田臉上那點笑,慢慢沒了。

  「見誰。」

  老吏沒抬頭,撥著算盤。

  「沒寫名字,就說,去了自然有人接你,要升官了啊,別忘了兄弟們。」

  門檻上,那碗冷粥,涼透了。

  韓得田端起碗,站起身,走到門邊,看著隊伍消失的方向,攥著衣擺,過了許久,哈哈笑了,笑著笑著,擦了擦眼角。

  「我大本事沒有,能做個參軍就不錯了,估摸著是賞點東西就給我放回來了。」

  老吏撥算盤的手頓了頓,努了努嘴,低下頭,繼續開始撥動算盤。

  「陛下和太上皇面前都露臉了,好處自然是少不了的,到時候別忘了兄弟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