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劉校尉看了他一眼。
」帶夠水了?」
」帶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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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怎麼辨方向?」
」白天看太陽,晚上看星星。」
」碰上沙暴怎麼辦?」
」找低洼處趴下,用布蒙住口鼻,等沙暴過去。」
劉校尉的嘴角動了動,點了點頭。
」你小子,有人教過?」
」路上學的。」長孫沖拍了拍旁邊的老馬頭,」他教的。」
老馬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風沙磨平的黃牙。
劉校尉點了點頭。
」行,過關吧。」
讓開了路。
長孫沖牽著駱駝,走進了城門洞。
門洞裡很暗。
光線從另一頭照進來,亮晃晃的。
幾步路。
很短。
穿過去了。
長孫沖站在了城門的另一邊。
面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荒漠。
沙丘起伏,像凝固了的波浪。天際線模糊得看不清是沙還是天。
風從西邊吹過來。
乾燥的。
熱的。
帶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長孫沖眯起眼睛。
什麼路都沒有。
什麼人都沒有。
只有沙。
和風。
鄭老六走到他旁邊,手按在橫刀上,四下掃了一圈。
」公子,出了關了。」
」嗯。」
」從這往西,最近的綠洲要走七天。」
」我知道。」
」七天之內必須找到水源……」
」我知道。」
鄭老六不說話了。
長孫沖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的大漠。
深吸了一口氣。
嘴裡全是沙子味。
身後是大唐。
面前是未知。
長孫沖忽然想起了阿耶的話。
」活著回來。」
摸了摸腰間的短刀。
刀鞘上的兩個字【輔機】已經被磨得有點模糊了。
這一路走來,風沙無情,什麼都磨。
但還看得見。
長孫沖把手鬆開。
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玉門關。
城牆矮矮的,在大漠面前顯得那么小。
那是大唐的最後一道門。
過了這道門,就沒有退路了。
」走吧。」
駱駝邁開了步子。
蹄子踩在沙地上,沒有聲音。
不像在長安的石板路上,嗒嗒嗒嗒的響亮。
沙漠吞噬一切聲音。
一行人,四頭駱駝,走進了大漠。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玉門關城頭。
劉校尉站在垛口後面,看著那支小小的商隊消失在沙丘後面。
旁邊的副手湊過來:」頭兒,真讓他們過去了?一個小孩帶著幾個人,能活著走到西域?」
劉校尉沒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兩張紙條。
是跟關引一起遞上來的,夾在關引背面,差點沒注意到。
兩張上面一共只有兩句話。
」沿途照應,如有不便,持此條至順水物流各站,大安宮李淵。」
「派人遠遠的跟著,別被發現了,若有危險,全力施救,李世民。」
劉校尉把兩紙條折好,重新揣進懷裡。
」輪不到咱們管,那小子的路,有人在看著。」
「不過那孩子……」
「趙國公長子,也捨得放出來,想不通,想不通!」
副手沒聽懂。
但也沒再問。
大漠。
夕陽西沉。
天邊燒成了一片金紅色。
沙丘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孫沖騎在駱駝上,迎著落日。
風停了。
大漠在黃昏中安靜得像幅畫。
老馬頭驅著駱駝走到他旁邊。
」公子,天快黑了,前面那個沙丘背風,今晚在那紮營。」
」好。」
」晚上冷,您把那鵝毛衣穿上,沙漠裡白天熱死人,晚上凍死人。」
」知道了,六叔提醒過我了。」
老馬頭嗯了一聲,不再多話。
商隊在沙丘的背風面停了下來。
卸貨,搭帳篷,生火。
鄭老六帶著四個門丁分工,兩個人守夜,兩個人搭營,他自己去高處放哨。
長孫沖沒閒著。
蹲在火堆旁邊,把今天的行程記在冊子上。
出玉門關。
行十五里。
水消耗一囊半。
駱駝狀態良好。
人員狀態良好。
寫完。
合上冊子。
他抬起頭。
天已經開始黑了。
轉頭看了一眼長安的方向,輕輕把冊子放在了胸前。
沙漠的夜空,不是黑的,是深藍的。
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上面,多得數不清,亮得刺眼。
長孫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星星。
長安的天空,永遠被燈火遮著,最多看見幾顆亮的。
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天,是乾淨的。
跟這片大漠一樣乾淨。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有。
長孫沖靠在駱駝的肚子上,駱駝的肚皮熱乎乎的,比什麼褥子都暖和。
仰頭看著星空。
想起了阿耶。
想起了阿娘。
想起了太上皇的大安宮。
想起了城樓上那個人。
鼻子酸了一下。
用力吸了口氣,把那股勁兒壓回去了。
火堆噼啪作響。
星星無聲無息。
大漠裡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人聲。
只有風,偶爾吹過沙丘,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像遠方有人在嘆氣。
長孫沖閉上了眼。
明天還要走。
後天還要走。
一直走。
走到世界的盡頭。
然後活著回去。
只要走通了,回去之後,就算沒有阿耶的照顧,他也能獨擋一面了。
只要走通了,沒人會叫他長孫無忌的兒子,只會說長孫無忌是重新走通絲綢之路的長孫沖他爹。
出玉門關第四天。
水開始緊張了。
不是沒帶夠,是天太熱了。
白天的沙漠,太陽掛在頭頂,像一隻燒紅的鐵餅。
沙子被曬得滾燙,隔著靴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
駱駝的腳掌都在冒煙。
長孫沖把水囊拎起來,晃了晃。
咕咚。
還有大半囊。
」六叔,按現在的消耗速度,水還能撐幾天?」
鄭老六算了算。
」三天,最多三天半,前提是每人每天只喝兩口。」
」夠不夠到下一個綠洲?」
」看天氣。」鄭老六抬頭看了看天,」如果天氣不變,勉強夠。如果……」
他沒說下去。
長孫沖明白。
如果起了沙暴,一切都完了。
沙暴會讓人迷路。迷路就意味著多走路,多走路就意味著多喝水。
水不夠,人就死。
」希望老天爺賞臉。」老馬頭牽著駱駝走過來,抬頭看了看西邊的天際線。
天邊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灰線。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老馬頭的臉色變了。
」公子。」
」怎麼了?」
老馬頭伸手指了指西邊。
」看見那條灰線沒有?」
長孫沖眯起眼,看了好一會兒才看見。
」看見了,那是什麼?城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