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訥隨著程伯獻經過山城南側埡口的南大門進入了烏骨城,方才讓薛訥真正見識到了這座高句麗山城的確與中原城郭迥異的地方。
烏骨城處於鳳凰山與高麗山兩山夾峙的盆地峽谷間,沿山脊築牆,以山谷為門,在盆地屯兵,整體輪廓近似葫蘆形。
薛訥等人通過南門瓮城後,便見一條土路沿著山溪北岸向山城內部盆地延伸,溪流從西北往東南流,穿過整個山城,從南門旁的水門排出。
很顯然這溪水乃是全城的主水源,薛訥便是沒有守過城也知曉,一旦軍隊被圍困在城池之內,最重要的便是水源與糧食。
這吃喝決定了軍隊能夠堅守城池多久,有如此山溪穿城而過,這水源便有保證,由此便可看出攻打這座山城該多麼不易。
薛訥想到此處,不由看向引路的程伯獻好奇詢問:「這烏骨城如此險峻,你們是怎麼攻破的?」
「我們面對這烏骨城也沒有辦法,只能圍困住,然後逼著城內的叛軍主動東撤。」程伯獻苦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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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訥在程伯獻的娓娓道來中方才明白,高侃、李謹行領東征軍抵達烏骨城時,鑑於烏骨城依山憑險,只有少數山谷隘口可進入,正面強攻代價極大,便放棄了正面仰攻的打算,而是選擇了『戰略圍困+切斷退路』的戰術。
薛烏儒與高延武領2萬大軍北上渡過鴨綠江搶占烏骨城,為了防止唐朝在遼地的守軍先做出反應,必然是輕裝簡行,所帶的糧食不多。
高侃便是抓住了烏骨城內守軍多而糧食少的弱點,一邊大軍圍困烏骨城,一邊控制烏骨城東門出來的山間小路,切斷烏骨城通往鴨綠江渡口的退路與糧道。
薛烏儒與高延武為了避免糧草耗盡,最後全軍覆沒的結局,不得已棄城向東突圍而去,唐軍方才從容由南門進入烏骨城。
薛訥聽完程伯獻的解釋,不由對高侃的軍事謀略佩服不已,心中感慨:
「便是我如今手中握著黑火藥這樣的攻城利器,也當不能小覷,這個時代唐人繼承與發揚的軍事智慧。」
薛訥胡思亂想間已經通過了城中的盆地腹地,這裡建有營房、糧倉,還有幾處人工蓄水池(攔山溪修建的塘壩),儲存雨水山泉,供守軍長期固守。
經過這些營房後薛訥等人便離開主道,轉向西北,沿緩坡向上,踏著石砌的人行小徑,曲折盤旋上山,最終抵達了山頂的點將台。
點將台是人工修整的平坦巨型石質高台,高出盆地數十米,台面開闊,可容納百人集會,中心有旗杆基座(大石鑿孔)。
薛訥吐出口濁氣,回頭向下俯瞰整個烏骨城盆地,溪流像帶子貫穿全城,南門瓮城在遠處谷地出口,向東可以望見通向靉河河谷的山谷出口,也就是鴨綠江方向。
而東州道行軍總管高侃正站在旗杆基座旁向東俯瞰鴨綠江,在他旁邊其子高崇文恭敬侍立。
高家父子自然聽到了動靜,見是程伯獻引著薛訥登上了點將台,高侃不由低聲吩咐:
「我與薛仁貴乃是軍中同袍,曾經並肩作戰過,此番薛訥既然到了,你便替為父迎一迎。」
高崇文自然從父親高侃的口吻中聽出他對薛訥的讚賞。
想到薛訥與他年紀相仿,便已經官居四品,屢建功勳,而他自己還得在高侃身邊參贊軍務,學習兵略,心中不由十分羨慕薛訥,得了高侃吩咐卻也不敢耽擱,趕緊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三人見禮後,薛訥一臉笑意地看著眼前的高崇文。
因為他若沒記錯,此人便是唐代唯一靠軍功封侯的大詩人高適的父親,而高適安史之亂後驟登高位,以詩人身份出任節度使、掌一方重兵,《舊唐書》贊其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
高崇文見薛訥笑容和煦,心中倒是生出些許好感。
他自然也見過那些高門子弟,能力平庸卻趾高氣揚,眼前的薛訥卻能在少年得志後依舊如此和氣,實在難得。
有高崇文引路,薛訥很快便到了高侃近前。
「見過高總管!」
據薛訥所知,高侃不僅是東州道行軍總管,此次東征軍的統帥,同時也是李治新任命的安東都護府都護,正是薛訥這個副都護的正頭上官,薛訥自然不敢怠慢,趕緊拱手行禮。
「哈哈!」高侃的目光早就從東邊的鴨綠江收回,見薛訥如此知禮,不由笑著一把握住薛訥的手,一臉感慨,「見到你,我便不由想起,乾封年間,我與你父同在英國公李勣麾下,隨軍攻打高句麗,當時金山之戰,我領軍正面遇敵不利,多虧了薛兄及時側翼突擊,我與薛兄聯手大破高句麗主力,之後乘勝連克南蘇、木底、蒼岩三城,一舉奠定了我軍攻滅高句麗的勝局。」
薛訥見高侃對他如此親厚,心中不由感慨:
「這都是身為薛仁貴之子的福澤,薛仁貴在軍中積攢下來的人情對於如今努力往上爬的薛訥而言,真是一大助力。」
「在家中時,我也時常聽阿爺談及東征的戰事,阿爺尤其稱讚總管儉素自處,忠果有謀。」薛訥連忙笑著回應。
「哈哈!」高侃聽聞薛仁貴在小輩面前稱讚自己,不由越發高興,笑著道,「議正事時官職相稱,私下相處,你喊我高世叔便是。」
「見過高世叔!」薛訥自然知曉這關係定下後,日後他在軍中又多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大佬,自然趕緊順杆往上爬。
高侃連聲道「好!」,隨即以手指向身側的高崇文,「你們年紀相仿,日後可以多多來往。」
薛訥對高崇文笑了笑,連忙頷首應下。
「想來你也聽說了,此番高句麗叛軍背後有新羅援軍的支持,劍牟岑不過是高句麗一城主,他扶持安舜為高句麗王是屬居心叵測,這高句麗叛軍不過是烏合之眾,唯一可慮的只有新羅。」高侃收斂笑意,看著薛訥考教道,「你如何看待新羅此番出兵北上支援高句麗叛軍?」
薛訥思忖片刻,徐徐回答:「在我看來,新羅此番所求在南不在北,新羅國主金法敏親眼見過大唐先後攻滅百濟與高句麗,自然知曉新羅不敵大唐,他此番趁著大唐應對西北的吐蕃,在朝鮮半島上力量不足的時機,暗中鼓動劍牟岑與安舜復國,又遣大將薛烏儒隨著高句麗叛軍北上搶占烏骨城,無非是為了切斷遼東到平壤的陸路交通,孤立平壤的安東留守軍,迫使唐朝從內地調大軍東征,將唐朝的人力財力消耗在遼東山地,以便新羅逐步蠶食百濟舊土。」
高侃聽後,讚許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