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把所有資料關掉。
靠在椅背上。
兩手交叉枕在腦後。
盯著天花板。
不能賣鹽。
至少不能直接賣鹽。
不能打著「鹽」的名號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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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任何人覺得你在動鹽業的蛋糕。
但精鹽的工藝他已經掌握了。
放著不用,暴殄天物。
怎麼辦?
……
靈感來得很突然。
第三天晚上。
陸辰在廚房做飯。
今天的菜單是宮保雞丁。
雖然花生大唐沒有,但他買了核桃仁代替,味道差不了太多。
起鍋燒油。
雞丁過油滑散。
加干辣椒、花椒爆香。
下蒜末、薑末。
倒入調好的醬汁——醬油、醋、糖、鹽、料酒、澱粉。
翻炒。
核桃仁最後下鍋,快速翻兩下出鍋。
香氣炸裂。
分界線對面已經傳來了李麗質故作矜持的「清嗓子」聲。
陸辰盛好兩碗飯端進臥室。
隔著分界線把一碗遞給李麗質。
今天的宮保雞丁她吃得格外香。
一塊雞丁都沒剩。
連碗底的醬汁都用米飯拌著吃乾淨了。
放下碗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
「這裡面加了花椒?」
陸辰點頭。
「花椒本宮知道。但你放的花椒味道和我們的不一樣。」李麗質咂了咂嘴,「你們的花椒更……怎麼說,更香?沒有那股澀味。」
「花椒是一樣的花椒。」陸辰說,「區別在於處理方式和搭配。」
他停了一下。
「還有鹽。」
「鹽?」
「你們的鹽本身就苦,調味全靠加大份量硬壓。苦味一重,什麼香料放進去都被蓋住了。」
「我的鹽沒有苦味,放一點點就夠了。花椒的香、辣椒的辣、醬汁的鮮——全都能透出來。」
李麗質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沒有追問。
繼續吃米飯。
但她這句話——
在陸辰的腦子裡炸了一個雷。
他拿著筷子,保持著夾菜的姿勢,整個人定住了。
「花椒的味道不一樣」。
「沒有那股澀味」。
「更香」。
花椒。
花椒是大唐最常見的調味料之一。
茴香也是。
桂皮也是。
陳皮、姜、蒜全都是大唐現成的東西。
唯一的區別是它們從來沒有和精鹽搭配過。
因為大唐沒有精鹽。
粗鹽的苦澀把所有香料的本味全部壓死了。
就像一個聲音很好聽的人站在打鐵鋪旁邊唱歌——
單你什麼也聽不到。
只有叮叮噹噹。
但如果把打鐵鋪搬走——
歌聲就出來了。
精鹽就是那個「把打鐵鋪搬走」的東西。
一旦鹽不再苦澀,花椒的麻香、茴香的甜香、桂皮的辛香、陳皮的清香全部會被釋放出來。
陸辰的手指開始在桌面上敲。
越敲越快。
一個想法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如果他把花椒、茴香、桂皮、陳皮這些大唐本地就有的香料——
處理加工之後——
和精鹽按比例混合——
做成一包一包的成品調味料——
往外賣——
他賣的是什麼?
調味料。
不是鹽。
是花椒茴香桂皮陳皮的混合物。
至於裡面有鹽——
哪個調味料裡面沒有鹽?
這就像你不能說火鍋底料是在賣油一樣。
雖然火鍋底料裡面一半都是油。
但它是火鍋底料。
不是油。
陸辰猛地放下了筷子。
「長樂。」
「嗯?」李麗質嘴裡還含著一塊雞丁。
「我有個想法。」
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不正常。
李麗質見過這種眼神。
上次看到這種眼神還是他決定賣白糖的那天。
她默默把嘴裡的雞丁咽下去。
放下筷子。
正襟危坐。
準備聽。
「你剛才說花椒的味道不一樣。核心原因不是花椒本身,是鹽。精製過的鹽不苦不澀,放進菜里不會壓制其他味道。」
「所以如果我把精鹽和花椒、茴香、桂皮、陳皮混在一起做成調料在長安城賣——」
他看著李麗質。
「我賣的是什麼?」
李麗質想了兩秒。
「調料。」
「對。不是鹽。」
「……不是鹽。」
李麗質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裡面有鹽,但它不叫鹽。叫——」
「五香料。」陸辰說,「或者隨便叫什麼名字都行。重點是對外不提鹽。只說是秘制的調味料。」
「配方保密,製法保密。」
「買的人只知道用了這個東西做的菜,味道比什麼都好。」
「至於為什麼好他們不會知道是因為鹽。」
「他們會以為是花椒配得好、比例配得妙、製法有獨門秘術。」
「沒有人會把一包調味料拆開來,單獨去分析裡面的鹽是什麼品質。」
李麗質的呼吸頻率快了。
她完全明白了。
「你是在說把精鹽藏在調料裡面。」
「對。」
「鹽商看不到鹽。」
「對。」
「五姓七望看不到威脅。」
「對。」
「但買了五香料的人吃到的就是精鹽的味道。」
「對。」
「他們吃慣了之後再也回不去粗鹽了。」
「對。」
「到那時候——」
李麗質站了起來。
「到那時候,市場自己會替我們說話。」
「所有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為什麼不用五香料做的菜這麼難吃?』」
「不是菜難吃。是鹽難吃。」
「但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五香料好。」
「到那個時候,我們手裡已經有了白糖的作坊、五香料的渠道、後宮和韋家楊家的關係——」
「底盤夠厚了。」
「再正式推精鹽就不是以卵擊石。」
「是水到渠成。」
陸辰看著她。
這姑娘的腦子轉得比他還快。
他只說了一個「藏鹽」的概念。
她自己就把後面三步棋全推演出來了。
「你比我想得遠。」陸辰由衷地說。
李麗質沒有得意。
她的表情反而更嚴肅了。
「因為我知道五姓七望有多難對付。」
「白糖是從無到有,他們沒有防備。但鹽哪怕是擦邊球也得萬分小心。」
「五香料的外殼做得再好,只要銷量起來了,就一定會有聰明人去深究。」
「到那個時候,打的就不是商戰了。」
「是朝堂上的角力。」
她看著陸辰。
「所以五香料的事也不能急。」
「先做小批量試水。從後宮開始,從御膳房開始。」
「讓皇宮裡的人先嘗到。」
「等宮裡上上下下都離不開這個味道了再往外推。」
「到時候有父皇撐腰,有母后操盤——」
「五姓七望想攔也得掂量掂量。」
陸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點頭。
「行。就按你說的來。」
「配方和製法我今晚寫出來。精鹽的提純工藝也一併寫。」
「兩份文件,一份給你,一份給皇后。」
「多寫一份備用,鎖在你母后那裡。」
「萬一我這邊出了什麼狀況——工藝不會斷。」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李麗質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
「你這邊能出什麼狀況?」
「我也不知道。」陸辰看了一眼那道無形的分界線,「這東西本來就沒有說明書。誰知道哪天會不會變。」
「保險起見,所有的核心工藝都交給你們一份。」
「這樣就算分界線哪天關了你們也能自己走下去。」
寢殿安靜了幾秒。
李麗質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
兩隻手縮在衛衣的袖子裡,指尖攥著內側的絨毛。
攥得有點緊。
「分界線不會關的。」
她的聲音很輕。
「你怎麼知道?」
「本宮說不會關就不會關。」
語氣突然硬了。
帶著一股不講道理的蠻橫。
陸辰看著她。
那件深灰色的衛衣快遮住了她的膝蓋。
兩隻手縮在袖子裡看不到。
但他知道她在攥著什麼。
「好。」
他笑了一下。
「不會關。」
李麗質「嗯」了一聲。
沒有抬頭。
沉默了一會兒。
「寫東西的時候——」
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甚至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公主派頭。
「給本宮也熱一杯牛奶。」
「行。」
「今天加點那個白色甜粉。」
「白砂糖?」
「隨便你叫什麼。加一點。」
「加多少?」
「比昨天多一點。」
「昨天你不是說太甜了嗎?」
「……」
沉默。
「今天想喝甜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更輕了。
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
陸辰沒有追問。
起身去了廚房。
熱牛奶。
加了兩勺糖。
比昨天多了一勺。
端過來的時候李麗質還是那個姿勢。
縮在衛衣里。
低著頭。
接過杯子。
兩隻手捧著。
暖的。
甜的。
她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