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
陸辰發現了一個新問題。
起因很簡單,他做了一道菜,李麗質吃了之後隨口說了一句話。
「你們那邊的鹽,怎麼不苦?」
陸辰當時正在收拾碗筷,聞言手一頓。
「你們的鹽是苦的?」
「不是所有的都苦。」李麗質想了想,「好的鹽只有一點點澀味,差的鹽又苦又咸,還有一股怪味。」
「御膳房用的是什麼鹽?」
「青鹽。從西北運來的。比尋常的鹽好一些,但也不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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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辰放下碗。
「你能弄一點你們那邊的鹽給我看看嗎?」
「鹽?」李麗質有些意外,「你要這個做什麼?」
「好奇。」
李麗質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第二天從宮裡回來的時候,她帶了一個小瓷罐。
「御膳房的青鹽。」
她把瓷罐從分界線遞了過來。
陸辰接過來,打開蓋子。
罐子裡是一些灰白色的顆粒。
顏色不均勻。有的發灰,有的發黃,有的還帶著隱約的青色。
顆粒粗大,形狀不規則,遠遠看去像是粗砂。
和現代超市貨架上那種雪白細膩的精鹽完全不是一回事。
陸辰用指尖捏了幾粒放在舌頭上。
入口的一瞬間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咸。
苦。
澀。
三種味道疊在一起。
鹹味倒是有,但被苦味和澀味攪得面目全非。
那股苦是一種很深沉的苦。不是中藥的那種苦,更像是某種礦物質的味道。
澀味掛在舌頭上,久久不散。
陸辰把鹽吐了。
拿水漱了兩遍口。
「就這?」
他的語氣有點難以置信。
「這還是好的呢。」李麗質在分界線對面說,「尋常百姓吃的鹽比這個差十倍都不止。有的鹽黑得像炭灰,吃完嘴裡能苦一整天。」
陸辰沉默了。
他學過基礎化學。
鹽的苦味來源於氯化鎂和硫酸鎂——這兩種東西在粗鹽里大量存在。
澀味來源於硫酸鈣等其他雜質。
現代精鹽之所以只有純粹的鹹味,是因為經過了溶解、過濾、重結晶等一系列工序,把這些雜質全部去除了。
而大唐的鹽根本沒有任何提純工序。
從鹽礦里挖出來,或者從海水裡煮出來,能結成塊就算完事了。
雜質全在裡面。
苦的澀的怪味的,一樣不少。
這種鹽別說調味了,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難怪大唐的菜偏寡淡。
不是廚子不想放鹽。
是鹽太難吃了。
放多了整道菜都是苦的。
陸辰把瓷罐放在桌上。
盯著那堆灰白色的顆粒看了好一會兒。
腦子裡開始翻東西。
精鹽的製作原理其實比白糖還簡單。
粗鹽溶於水。
過濾掉不溶性雜質。
加入適量鹼面,把氯化鎂和硫酸鈣轉化成不溶於水的沉澱。
再過濾一次。
最後蒸髮結晶。
出來的就是精鹽。
純粹的、只有鹹味的、雪白細膩的氯化鈉。
原料呢?
粗鹽大唐有的是。全國各地鹽礦、鹽井、海鹽,產量巨大。
天然鹼在西北的鹽鹼湖裡遍地都是。大唐人叫它「石鹼」,洗衣裳用的。
過濾用的布和炭和製糖一樣,現成的。
鍋和灶不用說了。
也就是說精鹽的製作工藝,同樣可以完全在大唐本地化。
成本同樣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而利潤,陸辰閉了一下眼。
鹽。
在任何一個古代社會裡。
都是最重要的戰略物資。
沒有之一。
人可以不吃糖。
但不能不吃鹽。
白糖是奢侈品,賣的是高端市場。
鹽是必需品,賣的是全天下。
每一個人。
每一天。
每一頓飯。
如果精鹽推出來……
陸辰的指尖開始微微發麻。
利潤空間比白糖還大。
大得多。
因為白糖的市場是有限的。能買得起一兩黃金一盒方糖的人,整個大唐也就那麼些。
但鹽是人就得吃。
從天子到乞丐。
一個都跑不了。
他猛地睜開眼。
剛要開口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鹽不是糖。
糖在大唐是新鮮事物。沒有人做過,沒有既有的利益格局,想怎麼賣就怎麼賣。
但鹽不一樣。
鹽鐵。
鹽鐵。
自古以來鹽和鐵並稱,因為這兩樣東西是國家稅收的根基。
大唐的鹽業官府有鹽法管控。
民間有鹽商壟斷。
而鹽商的背後是五姓七望。
陸辰的興奮勁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李麗質之前零零散散提到過的信息。
大唐的鹽。從生產到運輸到銷售,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盯著。
世家門閥把控著最大的鹽礦和鹽井。
地方上的鹽商大多數都是世家的白手套。
朝廷雖然名義上有鹽法,但執行力度時強時弱,實際上很多地方的鹽利都被世家吃干抹淨了。
這是一塊鐵板。
踩上去就是和整個世家集團開戰。
李世民貴為天子都啃不動的鐵板。
一個賣白糖的新勢力敢碰鹽?
陸辰沉默了很久。
那堆灰白色的粗鹽顆粒安靜地待在瓷罐里。
像是在嘲笑他。
「怎麼了?」
李麗質在分界線對面看他表情不對,問了一句。
「沒什麼。在想事情。」
陸辰擺擺手。
他沒有把精鹽的事告訴李麗質。
不是不信任她。
是這件事還沒想清楚。
貿然提出來,只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得想一個萬全之策。
一個既能把精鹽推出去,又不會正面觸碰鹽業鐵板的辦法。
陸辰拿起那罐粗鹽,放進了抽屜里。
鎖上。
這件事容他再想想。
---
三天。
陸辰想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他查了大量資料。
關於唐朝鹽業的、關於五姓七望的、關於古代鹽政的。
越查越頭皮發麻。
鹽這個東西在古代社會的分量,遠遠超出了他作為一個現代人的想像。
歷朝歷代因為鹽打的仗、死的人、滅的國——
數都數不清。
漢武帝靠鹽鐵專賣攢夠了打匈奴的軍費。
王莽改制動了鹽利結果天下大亂。
唐朝後期的鹽稅一度占到國家財政收入的一半以上。
鹽就是古代的石油。
誰控制了鹽,誰就控制了錢。
誰控制了錢,誰就控制了天下。
所以五姓七望死死咬住鹽業不鬆口。
這是他們的命根子。
你動他們的糖,他們頂多不高興。
你動他們的鹽——
他們會要你的命。